Ⅳ.能源主权,如何维护
扩大可再生能源、加快电气化……能源安全的新课题
"没有无碳电源保障的电气化,可能加深对化石燃料发电的依赖"
"有必要评估能源政策对产业的影响……提高电价的可预测性"
在阿视亚经济总部举行的能源主权座谈会开始前,与会专家合影。左起:韩阳大学资源环境工程系教授 Kim Jinsu、韩国石油协会可持续经营室室长 Ahn Gukheon、首尔科学技术大学未来能源融合系教授 Yoo Seunghun、Eugene投资证券董事 Han Byeonghwa、韩国化学产业协会对外合作本部长 Kim Jaehun。记者 Heo Younghan供图
View original image能源转型的目的是什么?减少化石燃料、增加电力使用,能否增强能源安全?扩大可再生能源能否同时实现碳中和与产业竞争力这两个目标?能源转型已成为不可逆转的大趋势,但围绕实现路径和国家作用的思考反而日益深入。
随着电动汽车、人工智能数据中心以及产业流程电气化不断普及,电力已成为支撑国家经济的核心。过去,能源安全的重点在于能否稳定获得原油和液化天然气;今后,能否稳定、经济地生产和供应电力,将决定产业竞争力。
人们看待能源主权的视角也在变化。仅靠分散石油和天然气进口来源、增加储备量等传统做法已经不够。有人指出,只有同时具备太阳能和风能发电设备、电池和关键矿产供应链、电网运营技术以及国际谈判能力,才能构建不受外部冲击影响的能源体系。
11月20日,阿视亚经济以“能源转型时代,如何维护能源主权与经济增长”为主题举办座谈会,与会者集中讨论了上述问题。参加座谈会的有首尔科学技术大学未来能源融合系教授 Yoo Seunghun、汉阳大学资源环境工程系教授 Kim Jinsu、Eugene投资证券董事 Han Byeonghwa、韩国石油协会可持续经营室主任 Ahn Gukheon、韩国化学产业协会对外合作本部长 Kim Jaehun。
专家们认可电气化和扩大可再生能源的必要性,同时强调必须综合考虑推进速度、电力供应能力、转型成本及其对产业竞争力的影响。尤其有观点提出,应重新界定能源主权,将其视为不仅涵盖资源保障,还包括供应链韧性、技术与制造能力、国际谈判能力以及系统运营能力的概念。
能源政策治理体系改革也成为重要议题。如何协调产业通商部与气候能源环境部的政策职能,如何改进以韩国电力公社为中心的电力市场结构,以及国民和企业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承担转型成本,都需要展开社会层面的讨论。
现将座谈会主要内容整理如下,以问答形式呈现。
—电气化和扩大可再生能源有望增强能源安全,但关键矿产和发电设备对海外的依赖也构成新的风险因素。应如何应对?
▲教授 Kim Jinsu:保障关键矿产和设备供应链是必不可少的工作,目前也已经在推进。只要具备生产能力,发电设备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应对短期供应冲击,但关键矿产的情况不同。尤其在精炼和加工环节,对中国的依赖度较高。如果市场能够自由竞争,问题相对较小;但若关键矿产被用作出口管制等经济安全工具,情况就会不同。
不可能将所有矿产和零部件都实现百分之百国产化。重要的是建立能够应对特定国家供应中断的供应链。韩国拥有制造能力,因此能够成为那些试图建立排除中国在内的供应链的国家的重要替代选择。我们应积极利用这一优势。
我还想强调资源再利用。如果能够从已进入国内的产品和设备中回收资源并重新利用,就有望取得类似于在国内拥有矿山的效果。不过,如果资源再利用的成本高于开采新矿,仅靠市场力量就难以形成产业生态。初期需要政策支持和制度基础。
—要让扩大可再生能源转化为提升国内产业竞争力,需要哪些条件?
▲董事 Han Byeonghwa:评估供应链时,需要区分两个方面:是否掌握相关技术,以及能否以具有经济效益的价格供应。不能说韩国企业已经完全失去技术竞争力。太阳能和风能设备产业也曾因国内市场未能充分发展而难以扩大业务。
韩国在太阳能、风能、电池、电动汽车等电气化相关产业领域拥有相当的技术和制造能力。在全球市场试图建立排除中国在内的供应链之际,韩国企业能够发挥重要作用。问题在于,这些能力尚未在国内得到充分运用。
国内市场扩大后,企业的投资条件也会得到改善。企业可以生产设备、改进技术并增强竞争力。不能将扩大可再生能源仅仅视为增加发电设备装机量的问题,还应同时考虑如何培育国内产业生态。
—电气化是减少碳排放的手段。在当前电力供应条件下,加快推进电气化是否合适?
▲教授 Yoo Seunghun:首先必须明确电气化的目的是什么。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减少碳排放吗?但如果电气化快速推进,电力需求就会大幅增加。关键在于要用哪些发电能源满足这些需求。
过去,韩国电价相对低廉,因此电气化推进较快。近期,工业用电价格集中上调,情况已经发生变化。今后如果连供热领域也实现电气化,电力需求势必大幅增长。
问题在于无碳电源的建设速度。太阳能发电面临选址和居民接受度问题,风电也因审批许可和项目收益问题而难以普及。核电建设同样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电气化一味走在前面,新增电力需求可能只能依靠液化天然气或煤电来满足。以实现碳中和为目的推进电气化,却导致化石燃料发电利用率上升,很难说符合政策目标。我的意思并不是不要推进电气化,而是必须将其与无碳电源扩充速度一并考虑。
—也有人担心,如果放慢电气化步伐,韩国可能会落后于全球产业变革。
▲董事 Han Byeonghwa:电气化并非政府人为推动形成的趋势,而是全球产业已经在朝这个方向发展。电动汽车、数据中心和制造业变革等因素推动电力使用量增长,这是全球趋势。
如果可再生能源普及未能达到目标,不应得出放慢电气化速度的结论,而应查明普及不力的原因。在发电企业无法实现盈利的情况下,只要求它们增加设备,很难扩大普及。降低成本、制定有利于项目落地的制度,是政府的职责。
韩国在电气化时代拥有相当大的机遇。全球市场快速变化,如果国内政策无法有效发挥作用,韩国就可能错失这一产业机遇。
—在电气化不断扩大的情况下,应如何规划可再生能源、核电和液化天然气等能源结构?
▲教授 Kim Jinsu:构建能源系统时,需要判断应优先考虑哪些价值。是以经济性为唯一标准,还是优先减排,又或者将供应稳定性置于多重要的位置,不同的选择会带来不同结果。这些价值彼此相关。
能源结构并非只是确定各类发电能源的占比。我们还必须同时判断,韩国经济要维持怎样的产业结构、能够承受多高的能源成本,以及国民能够接受多大的负担。
电气化问题也与此相关。目前,我们使用的能源中有相当一部分并非以电力形式消耗。扩大电气化不仅会改变电力结构,也会改变整体能源消费结构。扩大可再生能源时,还必须考虑储能问题。仅靠电池无法解决所有问题,因此需要组合多种储能技术。归根结底,电气化速度和能源结构不能分开决定。
—能源政策变化对产业界影响很大。制定政策时需要采取哪些完善措施?
▲本部长 Kim Jaehun:制定能源政策或气候政策时,应更加系统地评估其对产业的影响。碳中和和能源转型等政策目标固然重要,但也必须同时考察企业在推进过程中需要承担哪些成本,以及产业竞争力会受到何种影响。
尤其在制定中长期政策时,希望产业影响评估能够以透明方式进行。与其等到政策实施后出现企业难以承受的问题,不如事先充分评估影响并制定应对方案。
电价问题也是如此。产业界并非无条件反对上调电价,也理解反映成本的必要性。但问题在于,调价时间和幅度难以预测。
如果电价在短期内大幅上涨,企业就很难管理生产成本或调整投资计划。制造业的设备投资周期尤其长,因此能源成本的可预测性十分重要。应建立以成本为基础的合理电价体系,同时让企业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预估未来成本。
—要让国民和产业界接受转型成本,需要做些什么?
▲室主任 Ahn Gukheon:围绕能源政策展开讨论时,基于事实传递和共享信息十分重要。为什么电价上涨、产生了哪些成本、由谁承担多大负担,都应充分提供客观信息。
维持电力供应稳定需要一定成本,同时也需要确保韩国电力公社的可持续经营。还必须综合考虑家庭和产业界承担的费用。如果没有充分说明这些问题,导致人们认为负担集中在特定领域,就很难获得社会对政策的接受。
政府有必要客观说明事实,并从不同角度开展研究和公共讨论。透明公开能源转型带来的成本和负担,并推动形成社会共识,这一过程至关重要。
—能源相关职能分属产业通商部和气候能源环境部。如何评价当前的政策治理体系?
▲教授 Yoo Seunghun:对于制造业占比高的韩国而言,必须思考将产业政策与能源政策分开是否合适。能源并非只是减少碳排放的手段,还会直接影响制造业生产成本、投资和国家产业竞争力。如果产业政策与能源政策方向不一致,企业势必面临困难。海外也曾多次调整政府组织架构,讨论由哪个部门负责能源、气候和产业政策。应评估当前的架构是否适合制造业国家韩国。
▲教授 Kim Jinsu:如何协调公共部门和民间部门的作用十分重要。公共部门在保障能源安全和稳定供应方面显然负有职责,但未来的能源转型和市场创新不可能全由公共部门承担。韩国能源产业中,大型国有企业发挥着重要作用。今后电力市场发生变化,民间参与的领域也会随之改变。应根据这些变化重新界定公共部门和民间部门的职责。
信息公开和能源数据利用也是重要课题。如何公开和利用能源系统运行过程中积累的信息,可能催生新的服务和产业。还需要思考如何确保政策的一贯性和独立性。不过,能源价格和供应直接影响国民生活,因此无法完全排除政治判断。
▲董事 Han Byeonghwa:如果在维持以韩国电力公社为中心的电力市场结构不变的同时试图构建新的能源系统,可能会产生多种矛盾。随着可再生能源扩大和电气化推进,发电企业、消费者、储能设备运营方等各类主体的作用将日益重要。现有的垄断性电力市场结构能否充分适应这些变化,令人存疑。要应对电气化趋势,不仅要增加发电设备,还必须改革制度,让市场能够有效运作。
—在能源转型时代,应如何定义能源主权?
▲教授 Kim Jinsu:能源主权并非单纯关乎掌握了多少能源资源,而是关乎国家自主决策的能力。如果说传统能源安全侧重于应对供应中断,那么今后就必须考虑整个供应链和能源系统。
首先,抵御外部冲击的韧性至关重要。没有任何国家能够完全阻挡所有冲击。关键在于发生冲击时,系统能否稳固运行并迅速恢复。
技术主权也很重要。随着能源转型推进,发电设备、储能设备和电网等领域的技术与制造能力将日益重要。韩国如何获取并维持核心技术和制造能力,将影响其在国际供应链中的地位。
国际谈判能力也是主权的组成部分。由于不可能实现所有资源自给自足,各国必须相互谈判。在这一过程中,技术和制造竞争力会成为谈判筹码。此外,还需要信息和系统运营能力。必须能够预测电力供需,并稳定运营能源系统。
制定市场规则的能力同样重要。国际上制定怎样的规则、国内实行怎样的市场制度,都会影响产业竞争力。归根结底,能源主权需要综合考量资源保障、供应链韧性、技术与制造能力、国际谈判能力、系统运营能力以及市场规则制定能力。
—扩大可再生能源能否减少对进口化石燃料的依赖,从而增强能源主权?
▲董事 Han Byeonghwa:讨论能源主权和能源安全时,最重要的是看能够减少多少从海外进口的能源。韩国花费巨额资金进口石油、煤炭和天然气等资源。如何尽快改变这一结构,是当前面临的课题。
太阳能和风能是可在国内利用的能源。扩大可再生能源发电设备,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替代进口化石燃料。评估可再生能源扩大的影响时,不能只谈成本,也应一并评估减少化石燃料进口带来的收益。
▲室主任 Ahn Gukheon:讨论能源主权时,不应只偏重某一个因素。能源也是提升国民生活质量、维持产业竞争力的手段。
如果以保障能源主权为由导致产业竞争力大幅削弱,或使国民负担增加到难以承受的程度,就很难称得上可持续政策。韩国是多个产业共同发展的制造业国家,各产业所需的能源种类和消费结构各不相同。
扩大可再生能源是必要方向,但这并不能一次性解决所有能源问题。应让多种能源保持平衡,同时确保稳定供应。只有共同探讨构建何种能源系统才能保障产业竞争力,才能切实增强能源主权。
—要在增强能源主权的同时维护产业竞争力和国民生活,最重要的是什么?
▲本部长 Kim Jaehun:能源主权关乎如何确保一种能力,即便发生外部冲击,也能满足国民和产业所需的能源。不能排除再次发生中东局势等供应冲击的可能性。即使出现这种情况,也必须确保产业能够持续生产,并向国民生活提供所需能源。
讨论能源主权时,除了供应稳定性,还必须一并考虑产业竞争力和成本问题。应明确提出政策方向和成本负担,使企业能够为长期投资和业务转型做好准备。需要采取兼顾能源安全、碳中和与产业竞争力的做法。
▲教授 Yoo Seunghun:推进碳中和和能源转型时,也必须准确说明经济负担。要减少温室气体排放,产业结构就必须发生变化,而这一过程会产生成本。部分产业和就业岗位也可能受到负面影响。
不能断言推进碳中和就一定能同时实现经济增长和就业增加。应考察在什么条件下才能取得这样的结果。除了转型带来的收益,还应向国民充分说明其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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