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 Heegang首部小说集《爱情虫水球炸弹事件》
从装着爱情虫尸体的水球,到被称为“破旧住宅”的房子
以七个奇异故事窥见生活的价值与日常的真面目
每天早晨,饺子店门前都会有水球爆裂,里面装着死去的爱情虫。有人日复一日地捡起虫尸,装进水球,然后扔在店门口离开。究竟要怀有多深的怨恨,才会不辞辛劳地做这种事?饺子店老板Changsu和妻子Inhye一起翻看监控录像。画面中出现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Changsu顿时说不出话来。
这是小说家Im Heegang首部小说集《爱情虫水球炸弹事件》(Bichae)同名作品中的一个场景。构思荒诞,行为令人毛骨悚然。但稍加审视便会发现,这并非遥不可及的故事。近几年,爱情虫成了夏季首尔首都圈令人避之不及的不速之客。首尔市去年针对1000名市民开展的调查显示,90.7%的人表示对这种虫子感到厌恶。名字里带着“爱情”,却让人唯恐避之不及。作家将这些死去的虫子变成了传递某种情绪的媒介。
小说的重点不在于扔出水球这一行为本身,而在于其中承载的情感。一般人即使生气,也不会特意去收集死虫子。但有些怨恨足以让人忍受这一番繁琐的过程。跟随Changsu追寻他遭遇的事件,读者自然会发问:为什么对某些人而言珍贵的东西,在另一些人眼中却如此微不足道?
Im Heegang于2024年凭借《越过视界》获得《江原日报》春季文学新人奖,由此开始创作生涯。这部小说集收录了包括其出道作品在内的七篇小说,登场人物有吸血者、自称是朝鲜著名钢琴家的男人,以及身体受脑中芯片控制的厨师等奇特角色。乍看之下,这像是一部收录奇思妙想故事的合集;然而,跟随这些怪人一路读下去,反倒会觉得那些看似一本正经地运转着的现实透着可疑。
《吸血生理学》中的Dochan是一名健身教练,细心照料会员的健康。一天,他的恋人Bomi撞见他把脸埋在另一名会员的脖子上。Dochan坦承自己喝血。面对“你是吸血鬼吗”的提问,他回答说自己不是鬼。看似滑稽的对话背后,动摇的是Bomi一直深信不疑的关系计算法则。她认为,付出多少就该回报多少,不吃亏、公平往来,才是良好的关系;而此时,一个完全无法用这套算法理解的存在出现在她面前。比起“喝别人的血”这一坦白,更耐人寻味的是,听到这番话的人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常识。
《越过视界》中,人们看待房子的目光彼此错位。聚集在房地产看房学习群聊中的人们,讨论房价、地段,以及周边的“居民素质”。老旧的多户住宅不知不觉间被贬称为“破旧住宅”。当有人把住着人的房子缩减成几个字的蔑称时,那些人在那里生活过的岁月与日常,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这样的群聊里,昵称为“张大嘴的弗罗多”的Jingyeong说道:“我是在找一个能好好生活的地方。”对于想买房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理所当然的话呢?然而在这段对话中,这句话反倒显得陌生。有人盘算房子的未来价格,有人评判住在那里的人的层次,而Jingyeong问的却是,能不能在这所房子里好好生活。另一方面,还有一位名叫Hyejin的人,四处寻找“不会让人丧命的房子”。两人看待房子的眼光,让人想起房地产价格标签之外的东西。标题中的“视界”也意味深长:它指的不是时间之“钟”(時計),而是目光所及的范围(視界)。
这一问题在以未来为背景的《再次》中变得更加令人不寒而栗。在一个力图避免人类非必要死亡的社会里,前厨师Jeonghun受到植入脑中的芯片控制。这是一个保护人类的技术甚至取代人类意志的世界。高效管理生命的社会,真的能让人活得更好吗?在这个为了健康与安全而将个人选择交由机器决定并不陌生的时代,这一设定不再只是科幻小说中的道具。
不过,七个故事并非全都冰冷而阴森。《克努特,公主》中登场的是分居中的夫妻Dongseop和Gayoung。因在德国声名大噪的北极熊克努特,以及韩国忠清南道的公州市,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名字,突然在同一个故事里相遇。两人一同前往公州,还会查字典,为对方找出彼此不懂的词语。德语中意为“公主”的“Prinzessin”和忠清南道公州市之间的文字游戏,莫名地既好笑又令人心酸。因为曾经最亲近的人,如今连对方说的话都得重新学习。比起郑重其事地宣告和解,在字典里查出一个词递给对方,更能准确地展现两人之间的距离。
Im Heegang的小说引人入胜之处,就在于她把这些怪诞的设定放进人与人之间熟悉的问题中。比起喝血的恋人,计较得失的恋爱或许更令人不安;比起脑中植入芯片的未来,当下这个用效率衡量人的价值的世界,或许更加阴森。每个人物都以不同的方式寻找自己可以生活的地方。有时,他们在这一过程中伤害他人,也会因为自己深信不疑的准则而陷入困境。
作家并不回避人心深处的黑洞,但探视其中也并非只是为了确认绝望。人物们即使身处混乱纠缠的关系之中,仍努力理解他人,有时也会怀疑自己一直坚信的准则。正是这些细微的变化,让这部小说集不止于一系列奇异事件。
合上书后,读者或许仍会想起饺子店门前爆裂的水球。捡起虫子、装满水球,想必要花上不少时间。也许怨恨的滋长,同样需要这么长的时间。水球顷刻间就会爆裂,其中承载的心意却不会轻易消散。Im Heegang正是一位追问这种心意从何处开始的作家。
《爱情虫水球炸弹事件》 | Im Heegang著 | Bichae | 244页
版权所有 © 阿视亚经济。未经许可不得转载,禁止用于AI训练及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