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vid Rooney《创造金钱与权力的时钟故事》
从战争战利品日晷到证券交易所、全球定位系统
David Rooney以12座时钟重写文明史上的时间

公元前263年,罗马引进了一座公共日晷。这是罗马在第一次布匿战争中占领西西里岛卡塔尼亚后带回的战利品。问题在于,这座日晷并非按照罗马的纬度,而是按照西西里岛的纬度建造的。自然,它显示的时间并不准确。


古罗马使用的半球形日晷。太阳的影子沿着刻在凹面上的时刻线移动,以显示时间。现藏于土耳其锡德考古博物馆。Ad Meskens供图。

古罗马使用的半球形日晷。太阳的影子沿着刻在凹面上的时刻线移动,以显示时间。现藏于土耳其锡德考古博物馆。Ad Meskens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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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如此,罗马人还是使用了这座日晷。不是1年,也不是10年,而是整整99年。直到公元前164年,一座适合罗马纬度的新日晷才在它旁边竖立起来。这是老普林尼留下的记载。


说到这里,多少让人觉得有些奇怪。时钟不正是因为准确才值得信赖的东西吗?《创造金钱与权力的时钟故事》正是对这一常识提出质疑。人类制造时钟,并不只是为了准确掌握时间。有人想让人们在同一时间聚集,有人需要规定祈祷时间,还有人想控制工人的上下班时间,并在准确时刻关闭市场的大门。时钟是测量时间的机器,同时也是驱动人们行动的机器。


罗马喜剧作家Plautus曾抱怨,当时新近普及的日晷把一天切得支离破碎。他的意思是,小时候肚子饿了就能吃饭,如今却得等日晷许可才能吃。这是2200年前的牢骚,却莫名让人感到熟悉。它与那些等着午休、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数字的上班族,心情相去不远。


Rooney对时钟着迷的经历本身就像一只时钟。他8岁时,身为教师的父母突然改行,在家里开起了钟表维修作坊。父亲修理钟表,母亲经营生意。在发条与齿轮间长大的孩子,后来成为格林尼治皇家天文台负责计时工作的策展人。在这个堪称世界标准时间象征的地方管理钟表时,他反而开始追问:计时技术越发达,我们的生活就越自由了吗?


这本书挑选了12种时钟,重新解读文明史:秩序、信仰、美德、市场、知识、帝国、制造、道德、抵抗、身份认同、战争与和平。光看目录似乎气势恢宏,故事却出乎意料地具体。


1611年,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挂起了一座用于提示交易时间的时钟。市场按规定时间开市和闭市后,交易变得更迅速、更密集。“时间就是金钱”从此不再只是比喻。进入19世纪的工业社会后,时钟挂上了工厂的墙壁。劳动脱离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自然节奏,被切分成上班时间、下班时间以及按分钟计算的工资。历史上还留下了雇主通过拨动工厂时钟延长劳动时间的记载。因此,打碎或拒绝时钟有时也成了工人的反抗方式。


帝国也需要时间。英国曾在南非好望角发射报时信号,为船只的航海钟校时。准确的时间意味着准确的经度,准确的经度则意味着更安全的航行、更广阔的贸易网络,最终意味着更强大的帝国。地图、军舰与资本,都紧随时钟的秒针而来。


对韩国读者来说,书中最令人不寒而栗的内容就在开篇。1983年9月1日,大韩航空007号航班偏离航线,进入苏联领空后遭到击落。机上269人全部遇难。事件发生后,美国总统Ronald Reagan宣布,美国将在开发完成后向民间开放原本用于军事用途的全球定位系统。今天,我们能在智能手机地图上通过一个蓝点确认自己的位置;而在这段历史的另一面,正是这些逝去的生命。


事实上,全球定位系统与其说是一种“定位”技术,不如说更接近一种“计时”技术。绕地球运行的卫星搭载着原子钟,接收器通过计算多个卫星信号抵达时的细微时间差来确定位置。如果误差达到几十亿分之一秒,地图上的点也会偏移。古代广场上竖立的石制日晷,跨越2000多年,仿佛变成了宇宙中的原子钟。


[这本书怎么样]罗马人跟着错误的日晷走了99年……时间何时成为权力? View original image

有趣的是,就在这本书的韩文版面世之际,人类又一次开始重新确定“现在几点”。今年10月,负责决定世界各国计量标准的国际计量大会决定,事实上废除自1972年以来一直使用的“闰秒”。为了调和地球自转与原子钟之间的差异,人们偶尔会插入1秒;这一做法将从2027年5月起终止。一个重要原因是,这突如其来的1秒可能导致计算机和通信网络发生故障。


人类曾通过观察太阳来校准时间,如今却为了计算机,决定容许太阳与时钟之间存在一定差异。读到这里,就能理解Rooney为何从时钟史中读出权力。“准确时间”并非早已完整地存在于自然某处,只等人类去发现。它同样是人类不断协商并强制推行的结果:以什么为标准、需要多准确,以及由谁来让所有人遵循同一时间。


这本书的缺点也源于它的野心。要把2000多年的历史归纳进从秩序到和平的12个主题,有些章节里的时钟与其说是解释历史的证据,不如说更像是展示作者观点的隐喻。美国《华盛顿邮报》也指出,书中在大量有趣案例之间切换得过于迅速,以至于宏大的意义有时变得模糊。


不过,这本书真正的趣味不在宏大结论,而在一个个小故事里:连续99年看着错误日晷的罗马人、听着钟声结束交易的阿姆斯特丹商人、厌恶工厂时钟的工人,以及仰望搭载原子钟卫星的现代人。时钟变了,人却没有太大改变。


我们拥有的时间比罗马人准确得多。智能手机几乎从不出错,证券交易所里,短于毫秒的时间也能决定金钱的胜负。


即便如此,我们也很难轻易嘲笑那些遵循错误日晷长达99年的罗马人。对他们而言,比日晷出错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座日晷。而我们每天也在做同样的事。



《创造金钱与权力的时钟故事》| David Rooney著 | Hong Hangyeol译 | Willbook | 36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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