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ad Pitt电影《野兽之心》
退役军人与军犬的阿拉斯加生存记
从“剩余装备”到创伤治疗对象
彼此心意相通,却未触及制度责任
对军人而言,战争何时才算结束?是枪声停止的那一刻,还是重新找回日常生活之后?电影《野兽之心》通过人与狗的关系提出了这个问题。退役特种部队队员 James Belmont(Brad Pitt)和军犬奥丁曾在战场上共同幸存,却未能摆脱创伤。两个生命穿越阿拉斯加自然腹地的旅程,并非一场简单的冒险,而是被炮火记忆困住的他们试图重返生活的过程。
贝尔蒙特警惕陌生人,总是先一步察觉危险,身上仍保留着军人的习惯。奥丁在战斗中失去一条前腿,装上了义肢;断掉的牙齿则由钛合金牙齿替代。两人每晚都饱受战争噩梦折磨,醒来后又彼此安慰。与其说他们是主人和宠物,不如说更像是共同承受伤痛的战友。
奥丁并非自愿选择战场,却承受了全部代价。这种后遗症并非电影虚构。美国军方联合创伤系统去年8月修订了有关军犬心理创伤的临床指南。指南认为,遭受爆炸和枪击的军犬可能出现类似人类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综合征。主要症状包括逃避工作环境、对轻微刺激反应过度,以及与负责照料自己的士兵关系发生变化。军方以官方指南的形式承认,军犬也需要治疗和康复。
半个世纪前,情况截然不同。美国在越南战争中投入约4000只军犬,负责侦察、警戒和探雷。然而,美军撤离时,返回美国的军犬只有约200只。大多数被归为“剩余装备”,转交给南越军队或被实施安乐死。负责照料它们的士兵曾试图将它们带走,却遭到制度阻拦。允许收养退役军犬的《罗比法案》直到2000年才获美国国会通过。
回想这段历史,电影中的陪伴便有了不同的意味。退役后的贝尔蒙特仍让战场上的伙伴奥丁留在身边,这是与军犬曾遭遗弃的历史截然相反的选择。飞机失事后,两人被困在阿拉斯加偏远地带,一同穿越湍急的河流、严寒以及野生动物的威胁,彼此扶持。然而,他们依然无法摆脱战场记忆。
德国哲学家 Walter Benjamin 在散文《讲故事的人》中写道,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士兵失去了言说能力,沉默地从战场归来。他指出,战争摧毁了人们讲述自身经历的能力。贝尔蒙特的沉默寡言与孤立,也可以从这一角度理解。如果说他选择了沉默,那么奥丁从一开始就没有能够表达痛苦的语言。它只能通过行动和反应显露创伤。尽管无法完全理解彼此,两人却无需解释就能察觉对方的痛苦。
不过,电影越是依赖两者之间的心灵相通,就越没有深入探讨其外部问题。影片专注于展现创伤,却没有触及军犬如何接受训练、被送上战场,也没有讨论制度如何在它们完成任务后承担起照顾其余生的责任。贝尔蒙特的创伤也一样。归来的军人难以适应民间社会的过程,只停留在孤立日常的画面中。当克服创伤的道路最终归结为两个生命之间的友情时,战争遗留下来的结构性问题也变得模糊。
即便如此,《野兽之心》仍留下了一个沉重的问题:人类能否始终对为自己牺牲的生命负责?如果是人类要求它们忠诚与服从,那么承担牺牲后果的责任也在人类。我们应当将军犬视为战争的受害者和独立的生命,而非战争工具。或许,只有当军人和军犬不再被战争噩梦折磨,并且社会完整铭记他们的牺牲、承担起责任时,真正的战争结束才有可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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