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怎么样]害母亲丧命的男人就坐在他身旁1米处……他最终没有开口搭话

by Kim Heeyun

Published 07 Nov.2026 10:02(KST)

越了解加害者，解释越模糊……质疑愤怒的调查《碰撞的人生》
从2012年里昂的那场“碰撞”开始，Paul Gasnier历时13年

那个男人就坐在隔一个座位的地方，距离大约1米。十多年来，Paul Gasnier一直想象着这一刻：与害母亲丧命的男人面对面。他本可以接受对方道歉，也可以质问他。可是，他没有起身。他无话可说。

法国记者兼作家 Paul Gasnier。2012年，他的母亲在一起交通事故中遇难。十多年后，他重新翻阅案件卷宗，追踪肇事青年的生活，以及围绕着他的法国社会裂痕。记录这一切的书名为《碰撞的人生》。Diverto供图。

男人名叫Saïd。2012年6月6日下午5时13分，他骑着摩托车，在法国里昂克鲁瓦-鲁斯一条狭窄的坡道上飞驰。他没有驾照，当时还吸食了大麻。他在朋友面前翘起摩托车前轮，以时速80公里行驶，撞上一名骑自行车的54岁女子。女子一周后去世。她正是Gasnier的母亲。

如果只看这起事故，事情并不难解释：一名无辜的女性，一名出身移民家庭、前科累累的青年，毒品、无证驾驶，以及死亡。报纸社会版只要几段文字，就能划分受害者与加害者，也能为愤怒指明方向。Gasnier也曾愤怒了很长时间。那时他21岁。

当时身在印度孟买的他必须决定是否捐献母亲的器官，还要操办葬礼。在母亲倒下的地方，Saïd的朋友试图挪走肇事摩托车，并与路人发生肢体冲突。警方直到四天后才找到那辆摩托车。后来，Gasnier把那段时期的愤怒比作一种“令人入眠、让现实变得简单的麻醉快感”。

促使他动笔的并非事故本身，而是事故发生10年后的一场政治集会。2022年法国总统选举期间，已成为记者的Gasnier正在采访极右翼政治人物Éric Zemmour的集会。关于移民犯罪、惯犯和司法制度崩溃的激烈言论接连涌来。听着这些话，他感到一阵异样。那位政治人物口中的“受害者”，听起来就像他自己。母亲之死，竟被如此顺畅地纳入别人的政治话语之中。

他回到家，打开了尘封10年的案件卷宗。《碰撞的人生》的调查由此转向。这个儿子没有继续凝视逝去的母亲，反而花了更长时间去了解害母亲丧命的Saïd。他阅读警方笔录和庭审记录，寻找警察、法官、律师、社工，以及认识Saïd的人。他想知道，Saïd为何会变成这样的人。

调查越深入，那些耳熟能详的说法就越站不住脚。Saïd的父母从摩洛哥移居法国。父亲曾在法国军队服役，之后一辈子都在建筑工地工作；母亲也做过清洁和育儿工作。Saïd出生并成长于里昂。相比之下，Gasnier的母亲和家人辗转生活在布拉格、米兰和伦敦。Gasnier说，Saïd比自己更像一个“里昂人”。把两个家庭放在一起看，常被用来形容移民的“无根”一词，似乎指错了方向。

贫穷也不足以解释一切。就连在同一个家中长大的兄弟姐妹，人生轨迹也大不相同。哥哥走进了毒品世界，姐妹们却坚持求学，开辟了不同的人生。Saïd成年后成家，也创办了自己的生意，却始终没能彻底摆脱犯罪。若说是社会造就了他，那么他的个人选择依然存在；若说一切源于个人选择，那么他成长的环境和制度的失灵也依然无法忽视。

最终，Gasnier抵达了一个奇怪的结论。他说，自己对Saïd的调查越深入，反而比一开始更不了解他。这本书的力量恰恰在于这种失败。《碰撞的人生》既没有说理解加害者就能原谅他，也没有说贫穷和移民背景必然导致犯罪，更没有说Saïd不必承担责任。他无意杀人，却把摩托车开得如同凶器。Gasnier始终没有放过这一事实。他在理解与免责之间划出一道界线，并站在界线上不断追问。

因此，当他终于在法庭上见到Saïd时，无话可说或许也在情理之中。想象了10年的“加害者”，很容易让人用一句话将其憎恨。而卷宗中的Saïd，已成为一个拥有完整人生的人，复杂得多。与他交谈、听他解释，并不能解决问题。他的人生早已诉说了比他的话更多的东西。

还有一段耐人寻味的后记。《碰撞的人生》在法国出版后，入围了2025年龚古尔奖第一轮候选名单，还获得了由全国各地监狱服刑人员担任评审的“龚古尔服刑人员奖”。后来，一名在某所监狱读过这本书的服刑人员向Gasnier坦白，自己也曾因骑摩托车飙车而撞死人。据说，他还表示，读完这本书后，自己再也不会做那种事了。

一本始于某人之死的书，被一个曾杀过人的人读到了。即便如此，也很难把这称作和解的结局。有人问Gasnier是否原谅了Saïd，他回答说，自己“还在努力”。或许，这样未完成的状态，正适合这本书。

事故发生的时间被还原到下午5时13分。摩托车的速度、警方接到报警的时刻，以及事故发生后谁做了什么，都在记录中一一重现。然而，读完252页，仍无法用一句话还原Saïd这个人。

或许，真正的调查就是如此：不仅是了解自己原本不知道的事，更是让自己重新认识那些曾自以为早已明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