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全部离世……留在韩日历史与国境间的最后记录[现场报道]
未能归属日本也未能归属韩国的人生
庆州 Nazarewon
“现在连保质期都过了。我实在不忍心收拾，就一直原样放着。”
21日，记者来到庆尚北道庆州市的日本人妻养老院Nazarewon。这里曾是日本女性晚年生活的地方，她们在日本殖民统治朝鲜半岛时期嫁给前往日本的朝鲜男性，战后又定居韩国。这里曾住过100多名日本人妻。如今，她们曾经吃早饭的食堂，以及闲来无事时互相串门的卧室，都已归于寂静。
食堂的餐桌上摆着老人们每天早晨用来拌饭的调味料，包括从日本运来的拌饭香松和酱油等。所有东西都已过期，商标的颜色也渐渐褪去。每次介绍那些来不及收拾的物品时，院长Song Miho的声音都会短暂哽咽。去年，最后一位入住者也离世了，如今Nazarewon已没有老人居住。今年5月，在韩日本人妻联谊会扶蓉会最后一位健在成员Yamaguchi Masue老人也去世了。如今，已经没有在世者能够讲述“日本人妻”所面临的问题。
老人们生前居住的房间里，仍留有各自的喜好。有的房间放着志愿者送来的日本人偶，包装都没有拆开；有的房间则逐一陈列着用彩纸折叠制作的作品。还有的房间贴着从明信片或杂志上剪下来的富士山照片。人虽已离去，但从留下的物品中，仍能推想出她们曾经的性格与爱好。
Nazarewon最初于1972年设立，作为帮助日本人妻回国的临时住所。尽管有147人返回日本，但没有亲属可以依靠，或在韩国有子女的女性留了下来。也有人回国后无法适应当地生活，又回到了韩国。就这样，这座原本为回国提供帮助的设施，成了她们最后的安身之所。
跟随朝鲜裔丈夫定居韩国的她们，除了遭遇歧视与贫困，还面临国籍问题。1952年《旧金山和平条约》生效后，从日本户籍中除籍的女性失去了日本国籍。然而，有些人因为丈夫已有正妻，或遭到家人反对而无法办理婚姻登记，因此也没能取得韩国国籍。根据日本人妻仍有相当数量在世时的1991年扶蓉会名册，484名会员中，韩国国籍者占35.1%，日本国籍者占33.9%，拥有双重国籍者占31.0%。
不同国籍适用的福利制度也有所不同。韩国国籍者满足一定条件后，可以获得国民基础生活保障制度的援助；日本国籍者和无国籍者等则在领取福利方面受到限制。日本政府也通过专门面向海外侨民的保护项目提供生活费和医疗费，但2014年发表于日本社会福祉学会的一项研究指出，当时的补助金额甚至低于韩国的最低生活费用。Song院长回忆说：“随着日本人妻年纪渐长，最沉重的负担就是医疗费。尤其是无国籍者无法享受医疗保险，哪怕需要做手术，都会变成大问题。”
在这样的制度空白中，Nazarewon逐渐成为照料老人们日常生活和医疗问题的重要据点。即使没有入住院内的日本人妻，也能收到从日本寄来的食品和生活用品。同时，这里也是老人们可以安心分享故乡语言与文化的地方。食堂电视柜下塞满了日语歌曲歌词集，里面收录着老人们思念日本时常唱的歌曲。她们在外面有时会听到“回你们自己的国家去”，但在这里，她们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10月21日，庆尚北道庆州市Nazarewon院长Song Miho在Nazarewon展示老人们生前曾看过的日本歌曲歌词集。2026年10月21日，记者Kang Jinhyeong供图。
View original image然而，她们对故乡的思念并未因此消失。据Song院长回忆，有些老人生前曾说：“哪怕只有灵魂，也想回日本。”但也有人在真正回到故乡探访后，再也没有提过想回去。因为她们遭到了家人的冷落。一位曾前往宫城县的老人，因为嫁给了韩国人，兄弟姐妹和亲戚都不愿见她，她没能回到朝思暮想的老家，只能住在酒店里。Song院长回忆说：“生活固然艰难，但最重要的是心里的伤痛。很多人去了那个朝思暮想的故乡后，带着伤痛回来。”
1983年，Song院长来到庆州，原本打算做两三个月的志愿者，却在这里度过了43年。她第一次陪伴一位老人走到生命尽头时，对方嘱托她“务必照顾好留下的人”，她也承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照顾大家到最后”。随着老人们年事渐高，患上痴呆症和中风，照护负担也不断加重，但Song院长一直坚守岗位，直到最后一位入住者离世。
如今，这些亲身经历了殖民统治、解放与战争，见证韩日两国近现代史交织变迁的人们，也结束了共同生活。如何铭记并记录她们的人生，仍是一项未竟的课题。甚至连保存她们生活痕迹的工作，也仍落在民间肩上。
21日，Nazarewon院长Song Miho在庆尚北道庆州市的Nazarewon介绍一处空间，里面留存着奶奶们生前使用过的物品。2026.10.21。Kang Jinhyeong记者供图。
View original image食堂一角还留着一位老人折的纸鹤，寄托着她对所有人健康的祝愿。她亲手编织的千只纸鹤，纸鹤之间还穿插着吸管；历经多个夏天，如今已经干枯发脆。
“现在连手都不敢碰了。一碰就会碎成渣。”
版权所有 © 阿视亚经济。未经许可不得转载，禁止用于AI训练及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