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减少之前,语言与学校已先动摇……Kim Munhak追踪朝鲜族共同体的裂痕
宣告“终结”,结尾却指向“后朝鲜族”……追问消亡与蜕变之间的抉择
2018年,中国延边一所朝鲜族小学颁发给学生的奖状上,朝鲜语和中文并列书写。3年后,同一所学校的奖状上只剩下中国国家通用语言普通话。
中国一所朝鲜族学校的学生正在上课。朝鲜族学校是向下一代传承朝鲜语和民族文化的重要场所,但随着学生人数减少、以汉语为中心的教育不断扩大,其作用正逐渐受到冲击。人民网供图
View original image这是2024年发表的一项朝鲜族家庭语言研究中出现的两张照片。2021年前后,延边朝鲜族学校主要科目的授课语言和教材从朝鲜语转向以普通话为主,朝鲜语则被挤到了单独的语言课程中。研究人员接触的家长承认,孩子若想在中国社会中不落后,就需要掌握普通话;但与此同时,他们也担忧自己的语言和文化日渐衰弱。所谓民族“终结”这样宏大的说法,或许正是从这样一张小小的纸片开始的。
Kim Munhak的《朝鲜族的终结》,正是将这种不安推向极致的一本书。作者1962年出生于中国沈阳,是朝鲜族第三代,后来前往日本学习比较文化学,并于2004年加入日本国籍。他从内部和外部同时审视自己出生的共同体。从“朝鲜族”这一名称的诞生,到延边的革命史、中国共产党与朝鲜族知识分子的关系、朝鲜族文学与教育的衰退,以及韩国社会对朝鲜族的认知,他都进行了细致剖析。最后,他甚至提出“新朝鲜族”和“后朝鲜族”的概念,建议人们离开中国,以拥有多重身份的世界公民姿态生活。书名是“终结”,结论却微妙地更接近“变身”。因为作者自己也说,民族并非固定不变的实体,而是一个持续变化的过程。
数字让人难以将他的危机意识全然斥为夸大其词。中国朝鲜族人口从2010年的183万929人减少至2020年的170万2479人。延边的人口减少和老龄化也早已持续多年;截至2025年末,按户籍统计,朝鲜族人口为68万7435人,占总人口的35.3%。2020年人口普查显示,延边朝鲜族常住人口较10年前减少了18.74%。学界也曾指出,低生育率和老龄化、迁往韩国及中国大城市、朝鲜族学校日渐萎缩,都在削弱共同体的凝聚力和语言传承。
不过,不必把书中“2050年朝鲜族消亡”的说法当作人口学预测来理解。此次检索未能找到支持这一年份的权威人口预测。现实情况与其说是“消亡”,不如说是“分散”。2025年,仅在韩国居留的中国籍外籍同胞就有66万4441人。
延边的共同体正在变得松散,但人们迁往韩国、中国大城市、日本等地,开辟新的生活圈。针对朝鲜族年轻人的近期研究也发现,他们一方面选择普通话作为实用语言,另一方面也将韩语作为另一种通用语,形成了复合型的语言生活。正在消逝的或许并非整个族群,而是“聚居延边、用朝鲜语学习和生活的朝鲜族”这一古老共同体形态。
在这一点上,本书变得最为尖锐,同时也最为危险。Kim Munhak一边担忧朝鲜族文化的延续,一边毫不留情地用“猪”“蛆虫”“牲畜般的人”等字眼攻击朝鲜族知识分子和文坛。可以把这视为一位内部人士为唤醒共同体而发出的辛辣批评,但激情推动分析向前的时刻不少,掩盖分析的时刻也同样频繁。
对于断言整个中国国民性,或将中国共产党的政策归结为单一意图的段落,读者应当区分具体事实与作者的文明批评。书中提及Yun Dongju所谓的“贩毒罪”时,作者自己也加上“如果果真如此”的条件,可见这并非已经确证的历史事实。越是具有挑衅性的主张,越需要另行核实史料。
因此,本书的价值不在于认同作者的所有论断,而在于读者重新、更准确地提出那些被他粗率抛出的问题。这是中国的少数民族政策所致吗?是市场与人口迁移的力量吗?是共同体内部的选择吗?还是所有因素同时在起作用?
实际研究观察到,2021年以后,以普通话为主的教育政策也给朝鲜族家庭的语言选择带来了压力。作者将此称为“抹杀”,这是他的政治判断;但朝鲜语在教育和日常生活中的空间正在缩小,这一现象本身也能从研究和统计中得到印证。
再看那两张奖状。孩子获奖这件事并没有改变,改变的是奖状上写着的语言。《朝鲜族的终结》这个书名过于宏大,书中的措辞有时也过于粗暴。然而,剥去这些夸张之后,仍有一个问题留了下来。
一个民族是在人口归零的那一天消失的吗?还是从孩子不再需要用本民族语言学习的那一天起,就开始一点点消失了?
《朝鲜族的终结》 | Kim Munhak 著 | Timeline | 35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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