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n Guseop《1992年洛杉矶骚乱:屋顶上的韩裔》

“屋顶韩国人”英雄故事背后被遮蔽的真相……从持枪照片之外重新解读1992年的洛杉矶

没有抹去韩裔的委屈,也没有抹去黑人的愤怒……一部同时审视种族、阶级与治安失灵的记录

父亲叮嘱他,别为了店铺受伤。东西丢了可以再补,店铺毁了也可以重新开始。16岁的John Hong却不这么想。“父亲的店是我们家的生命线。失去它,我们就失去了一切。”1992年4月洛杉矶暴乱期间,他最终爬上了父亲那家电器店的屋顶。他这么做,与其说是为了开枪,不如说是为了阻止劫掠和燃烧瓶。父亲认为,儿子的性命比店铺重要;而在儿子眼里,那家店就是全家的生计。

1992年4月30日,在美国洛杉矶,一名韩裔男子手持枪支警戒,阻止劫掠者进入杂货店。这是当时被称为“屋顶韩国人”的韩裔民众武装自卫的情景。美联社、韩联社供图

1992年4月30日,在美国洛杉矶,一名韩裔男子手持枪支警戒,阻止劫掠者进入杂货店。这是当时被称为“屋顶韩国人”的韩裔民众武装自卫的情景。美联社、韩联社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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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Jin Guseop的《1992年洛杉矶暴乱:屋顶上的韩裔》中,令人久久难忘的并非那些手持枪支的韩裔民众的著名照片,而是这对父子截然不同的盘算。生命和生计本应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但在移民的现实中,两者往往变成了同一个词。更何况,那天在洛杉矶,看不见有人能替他们守护这两者。曾夸口称无论发生什么突发事件都已做好准备的洛杉矶警方,在暴乱初期实际上从韩国城消失了;而后来才投入行动的国民警卫队,甚至连分发给士兵的实弹和足够的防暴装备都没有。对于那些远赴美国、好不容易开起一家店的人来说,屋顶成了仅存的选择之一。


这本书长达536页,原因在于它没有急着登上那座屋顶。作者从1965年美国移民法修订讲起,依次梳理韩裔的“假发神话”、南洛杉矶的酒类商店、黑人居民与韩裔商人之间不断累积的矛盾,以及罗德尼·金遭殴打事件和拉塔莎·哈林斯之死。书中甚至有一节题为“拿性命作赌注的生意”。作者认为,如果不先了解移民怀抱着寻找应许之地的希望而来,为何偏偏在黑人贫困社区经营酒类和食品杂货店,就无法解释1992年4月29日响起的枪声。


因此,在这本书里,黑人和韩裔并没有被轻易划分为加害者与受害者。2300多家韩裔商铺遭焚毁或破坏,财产损失超过4亿美元,1名韩裔遇难、40人受伤。这些损失毋庸置疑。与此同时,Jin Guseop也把黑人社区长期遭受的警察暴力与贫困、韩裔商人在白人资本撤离的地区所处的经济位置,以及Do Soonja开枪打死15岁少女拉塔莎·哈林斯一案,放在同一幅图景中呈现。为了证明一方的委屈而抹去另一方的处境,这本书绝不妥协,这一点出人意料。

父亲说“店铺没了还能重开”,16岁儿子却爬上屋顶[这本书怎么样] View original image

作者的经历也让这本书更有看头。Jin Guseop毕业于高丽大学社会学系,曾任KBS America记者,之后在加州大学欧文分校获得种族关系研究博士学位,并在美国大学从事种族、不平等与移民研究长达25年。记者出身的他试图以近乎分钟为单位还原暴乱开始到结束的6天;社会学家则在这份时间表背后追问,人们为何会身处那里。他不只追查警方指挥层的决策,还深入探究了给Do Soonja判刑的法官背景。比起他花了4年多搜集资料这一事实,更重要的是,他认为什么才算资料,这一点展现了这本书的特质。


如今34年过去,“Rooftop Koreans”成了一个意味微妙的称呼。在美国网络空间里,它被当作国家无法保护民众时,公民自行武装起来的象征;那张韩裔男子手持枪支的照片也脱离了原本的事件,像一个网络迷因般流传。照片很方便。仿佛只要有屋顶上的男人和一支枪,就能瞬间讲清复杂的历史。问题在于,照片之外还有警察、法官、贫困的黑人社区和新近移居而来的韩国人,还有英语不熟练的父母,以及比父母更熟悉美国的孩子们。


作者试图把这场事件从“黑人对韩裔”这个熟悉的标签中重新抽离,原因也在这里。洛杉矶暴乱是种族冲突,但同时也是阶级冲突,是警察与司法制度的失职,也是韩裔移民社群首次大规模意识到自己在美国政治上无能为力的事件。读到暴乱之后韩裔社区深切感受到投票和参与政治的必要性这一后续,屋顶便显得有些不同了。它不再是枪法了得的移民英雄故事里的场景,而是一个无人代为登上、只能靠自己爬上去的人们所在的位置。


然后,故事又回到了16岁的John Hong。父亲说,哪怕失去店铺,也可以重新开始。儿子却认为,失去那家店,就等于失去一切。这本书没有裁定他们谁对谁错。相反,读完之后,问题变得有些不同。


一个16岁的孩子不得不如此盘算时,那座城市又在哪里?



《1992年洛杉矶暴乱:屋顶上的韩裔》| Jin Guseop著 | 青史出版社 | 53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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