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持续变化而来的不安感
学生学习人工智能
大学应当照亮心灵
在大学校园中近距离观察学生时,我最近经常问自己一个问题:“我们的学生现在还好吗?”
学生的心理健康问题不容乐观。在大学咨询一线,因抑郁、焦虑、人际关系困难、职业倦怠等问题寻求帮助的学生正在增加。更令人担忧的是,部分学生出现自杀念头或尝试自杀,甚至有时酿成令人痛心的悲剧。韩国统计厅资料显示,近年来自杀是20多岁人群的首要死因。青年的心理健康已不能再被视为个人问题,而是成为一项社会课题。
尤其是,如今相当一部分大学生在初高中时期经历了新冠疫情。在远程授课和社交距离限制下,他们与朋友见面、发生冲突、和解以及共同完成某件事的机会受到限制。这种影响也延续至大学阶段。有些学生难以结识新朋友或适应集体,在演讲、团队项目等协作场合承受巨大压力。再加上对职业发展和就业的焦虑、激烈竞争,以及以数字化为中心的生活导致的人际疏离,问题更为突出。因此,不能仅以个人意志薄弱或适应能力不足来解释青年的焦虑与孤立。应当从成长过程出现断裂、社会结构发生变化而共同造成的代际问题角度来看待。
与此同时,人工智能(AI)这一巨大变革也已开启。人工智能为学生打开了过去难以想象的可能性,也带来新的焦虑。他们不得不面对“我的专业今后还有必要吗”“我正在准备从事的职业会不会消失”,以及更根本的“有什么是我能比人工智能做得更好的”这些问题。
我们不断鼓励青年勇于挑战。然而,挑战只有在具备心理能量时才有可能。对于处于焦虑、抑郁和孤立之中的青年,仅要求他们更加努力是不够的。如今,与其追问“为什么不更努力”,不如先问“为什么变得如此艰难”。
那么,大学应当做什么?首先,需要转变认识:不能将学生心理健康仅视为咨询或福利领域的问题,而应将其视为教育的核心基础设施。若学生的心理防线崩溃,即使拥有再优秀的课程和先进的教育环境,也难以实现有效学习和成长。心理健康是教育的前提条件。此前,大学的心理健康支持主要以咨询中心为核心开展。专业咨询和治疗当然必不可少,但仅仅等待学生主动敲开咨询中心的大门并不够。因为越是处境艰难的学生,反而越可能无法开口求助。大学应从学生崩溃后再提供帮助,转变为在其崩溃前主动伸出援手。
为此,需要准确的数据。目前,我们虽然切实感受到大学生心理健康和自杀风险的严重性,却尚未拥有覆盖全国高校、充分而精细的数据。应建立能够持续掌握高校实际情况的综合数据体系,并对各高校不同的标准进行统一规范。在严格保护个人信息和学生权益的前提下,应能够综合研判咨询、学业、大学生活适应等多方面的风险信号。
人工智能同样可用于这一过程,即建立及早发现风险信号、并将学生对接至所需支持服务的预警体系。但技术不应成为监视或评估学生的手段。人工智能与数据应当是在人们陷入风险前主动伸出援手的“温暖技术”。技术或许能够发现信号,但倾听学生的故事、给予共情并握住他们双手的最后一环,终究必须由人来完成。
支持方式也应改变。与其等待学生前往咨询中心,不如主动走进学生的日常生活。在课程、宿舍、学生活动和职业教育中关注学生的变化,并将其对接至所需帮助。教师和职员也应成为教育安全网的一部分,及时察觉学生的细微变化,并自然地将其转介至专业机构。
最重要的是恢复人际关系。数字技术让我们与无数人相连,却也反讽地削弱了深层关系。大学既应是学生彼此竞争的场所,也应是人与人相遇的空间。应通过导师制、小组活动、社团和志愿服务、项目式学习等方式,增加学生自然相遇、彼此合作的体验。
职业教育与心理健康也不能割裂来看。学生的焦虑有相当一部分源于看不清未来。应通过实习、现场实践、创业和项目等,让学生亲身体验自己擅长什么、想做什么。当未来不再只是模糊的恐惧,而开始被视为能够亲手创造的可能性时,焦虑也会随之减轻。
把可以失败的空间还给学生同样重要。长期以来,我们的教育将迅速找到正确答案、尽量减少失误的学生评价为好学生。然而,未来社会中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将大幅增加。大学不应只是教授如何避免失败的地方,更应是学习如何安全地失败并重新开始的地方。从失败中学习、重新站起来的心理韧性,在人工智能时代将变得更加重要。
出于同样的理由,也应将问题而非答案交还给学生。在人工智能时代,获得优质答案的成本正迅速下降。越是如此,人类越需要具备提出好问题的能力。“我喜欢什么”“我想成为怎样的人”“我想过怎样的生活”——主动提出这些问题,是重新掌握自身人生主导权的过程。人工智能能够生成答案的时代,人类更应创造问题。
这些变化无法仅凭大学自身努力完成。应构建连接大学、地方政府、地区心理健康福利中心与医疗机构的支持体系。政府也不应仅截取大学在读期间提供支持,而应将从青少年时期延续至大学、服兵役和就业的“整个青年阶段”,视为一个连续的成长过程。归根结底,所需的并非增加几个咨询项目,而是建立支持学生整体人生的结构。
过去,我们一直认为好大学就是选拔优秀学生的大学。如今,这一标准也应改变。好大学应是让入学学生获得成长的大学。不仅要为优秀学生提供更多机会,也应发现普通学生的潜能,等待落后的学生,并向跌倒的学生再次伸出援手。当学生遭遇困难时,大学不应先问“为什么这名学生无法适应”,而应先问:“为了让这名学生重新站起来,我们做了什么?”
无论人工智能时代到来得多快,大学的核心终究是人。技术越发展,越应更深入地关注人。大学不仅要传授知识,也要培养承受不确定性的力量;不仅要教授竞争之道,也要教授共同生活之道;不仅要教授成功的方法,也要教授失败后重新站起来的方法。并且,应让学生拥有这样的信念:“困难时不必独自硬撑,大学这一共同体就在你们身边。”
不能将大学生的心理健康和自杀问题归咎于少数个人的软弱。必须承认,这是人际关系断裂、对未来的焦虑,以及我们所形成的竞争与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研究成果和就业率固然是大学的重要竞争力,但未来,能否让学生以健康的心态学习、与他人建立联系,并在失败后重新挑战,也应成为衡量好大学的重要标准。既促进学生大脑成长,也促进其心灵成长的大学;主动向孤立学生伸出援手、重新连接人与人的大学——这正是人工智能时代大学应承担的新社会责任,也是无论技术如何发展都必须坚守的教育本质。人工智能时代,心理健康是大学新的竞争力。
Lee Gijeong,汉阳大学校长(韩国大学教育协议会会长)
版权所有 © 阿视亚经济。未经许可不得转载,禁止用于AI训练及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