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e Sunja《如此文学的首尔漫步》
沿着六位文人作品足迹行走的首尔文学之旅
复原消失的建筑、街道及人物行动轨迹的“文学地图”
雨天里,Kim Cheomji究竟跑了多少公里?读Hyun Jin-geon的《幸运的一天》时,大概很少有人会产生这样的疑问。Lee Sunja打开谷歌地图:从东小门到昌庆苑约1.5公里,从昌庆苑到东光学校1.7公里,再到首尔站6公里,从首尔站到仁寺洞2.5公里。仅这四段路加起来就超过11公里。30钱、50钱、1元50钱、60钱。将每一笔人力车车资逐项累加后,教科书里读过无数次的悲剧,突然变成了脚底疼痛的一天。《幸运的一天》不再是一道考查反讽手法的试题,而成为一名冒雨横穿首尔、靠一天劳作维生的劳动者所经历的时间。
《如此文学的首尔漫步》阅读首尔的方式大抵如此:在解读句子之前,先走过孕育那句话的街道。出生于首尔、一生行走于首尔,并自2006年起担任首尔市文化旅游讲解员的Lee Sunja,带着六部文学作品复原了百年首尔。她并不重建消失的建筑,而是将人物的足迹放到当下的地图上。于是,首尔不再只有一个层面:惠化的人行道砖下,Kim Cheomji的人力车驶过;钟路的人潮之间,Gubo先生正在漫步;新村则有Yoon Dongju看电影、在旧书店里流连。
翻开Park Wanseo的《是谁吃掉了那么多的Singa》,人们会以刚刚抵达京城站的7岁少女视角,重新观看首尔。对于来自开城的年幼Wanseo而言,首尔是“新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新世界”。京城站、和信百货店与仁王山,都在一个孩子的感官中重新鲜活起来。作者甚至因好奇Singa究竟是什么味道,向95岁的母亲询问。然而仁王山上并没有那种Singa,因为那是一座岩石遍布、土地贫瘠的山。年幼的Wanseo苦苦寻找的,终究不是一株野草,而是故乡Parkjeokgol的山野,以及在那里度过的岁月。文学中曾被不经意略过的一个名词,经由植被和地形,回归为一个人的失落。
在Bang Jeonghwan的《七七团的秘密》中,首尔骤然成为一场大型追逐战的舞台。故事从明洞入口的马戏团出发,穿过钟路和塔谷公园,一路疾驰至开往奉天的急行列车。“创立儿童节的Bang Jeonghwan”这一人物传记式描述背后,原来还有一位写出如此充满速度感侦探小说的作家。到了Park Taewon的《小说家Gubo的一天》,百年的距离变得更近。漫无目的地游荡于街头,观察行人,走进茶馆后又出来继续步行,Gubo的一天现代得令人惊讶。Nakrang Parlor与Yi Sang的燕子茶馆都已消失,但在城市中行走的孤独感却未被拆除。
1941年,Yoon Dongju与文学院同届同学在延禧专门学校主楼前的台阶上合影(前排右起第二位)。该书重现了被誉为“民族诗人”之前、漫步新村并与朋友交流文学的23岁青年Yoon Dongju在首尔的岁月。延世大学博物馆供图
View original image与Yoon Dongju相遇的方式更为有趣。这里充当向导的文字并非他的诗作,而是友人Jeong Byeonguk的回忆录《难以忘怀的Yoon Dongju往事》。因此,Yoon Dongju暂时走下教科书中“民族诗人”和仰望星空青年的肖像。他成为住在延禧专门学校宿舍、每天早晨步行、看电影、在旧书店收集诗集的二十多岁青年。让伟大的作家回归到伟大之前的普通生活者,或许正是地点能为文学做的最好的事:让人重新把人视为人。
最后,在Yeom Sangseop的《暗夜》中,漫步回到了光化门。小说人物将光化门六曹街视作“坟墓”。这条曾是王朝中心的道路上,铺设了为运送总督府建筑材料而建的铁轨,光化门则被从原址移开。百年后,我们在同一地点看到的是一座截然不同的广场。它从朝鲜的行政中心,经过殖民权力的空间,变成汇聚市民声音与庆典的场所。同一片土地,在不同时代具有不同含义。至此,这本书真正的主角或许既不是作家,也不是建筑物,而是时间。
当然,这本书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文学评论著作。与其深入剖析作品的文体和叙事结构,它更着力于考证地点、复原城市的历史脉络。有时,从一座建筑开始的故事,会延伸至王室、风水、电车、百货商店以及街道名称的由来等多个方向。但这种“过量”与其说是缺点,不如说更接近一位近20年来始终在现场陪伴人们行走的讲解员的本能。它不同于坐在书桌前搜集资料整理而成的首尔杂学。作者看上去并不是读完作品再去寻找名胜的人,而是长久凝望一个地点后,从中发现层层叠加的人物与文字的人。
首尔并不是一座特别擅长保存记忆的城市。它更习惯于拆除、迁移与新建。然而,文学却出人意料地顽强。即使建筑消失,句子仍会留下;即使道路名称更改,人物的行动轨迹也不会被抹去。读完这本书后,惠化不再只是惠化,首尔站也不再只是首尔站。钟路、新村和光化门,也不再如往日那般映入眼帘。
如果说好的旅行书是带人前往陌生之地的书,那么更好的城市书,或许是让熟悉之地变得陌生的书。《如此文学的首尔漫步》没有为首尔增添一处新的景点,而是在我们无数次踩踏而过的道路上,再叠加一层百年的时光。因此,合上书后,人会莫名想要走路:走在Kim Cheomji拉着人力车、Gubo徘徊、Yoon Dongju度过青春岁月的那座首尔。
《如此文学的首尔漫步》|Lee Sunja著|The Quest|27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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