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摆基调中蕴含的司法不信任
在重获信任前反复循环的桎梏
电影《庆州纪行》讲述了母亲Oksil(Lee Jungeun)与三个女儿(Gong Hyojin、Park Sodam、Lee Yeon)以家庭旅行作掩护展开复仇的故事。她们绑架了杀害小女儿(Hwang Hyeonjeong)的凶手(Byun Yohan),前往庆州。表面是旅行,实则是惩处,这种双重结构主导着整部影片的氛围。尤其是三个女儿虽一路跌跌撞撞,却会突然显露杀意,在欢笑与寒意之间来回切换。
从Oksil将三个女儿卷入复仇的那一刻起,矛盾便已注定。无论如何坚定决心,到了实施现场仍会动摇,彼此也难以配合。唯有无力感原地打转。
这也是银幕外并不陌生的景象。以8月25日光州高等法院就“Haedeun案件”作出的判决为例:在亲生母亲虐待致死其4个月大儿子的二审中,合议庭撤销一审无期徒刑判决,改判有期徒刑35年。法院将难以认定存在有计划的杀人意图、难以断定其性质残忍,以及其表现出悔罪态度等,列为减刑理由。即便民愤沸腾,判决仍在法律逻辑的框架内作出。
韩国法制研究院今年4月发布的《国民法律意识现状调查》显示,认同“犯罪者会受到应有的法律审判”的受访者比例,已从2023年的66.7%降至去年的54.9%。认为“羁押与非羁押侦查标准公平”的比例,也从58.3%降至41.5%。《庆州纪行》的底色,正是对刑事司法程序广泛蔓延的不信任。
Oksil的选择清晰展现了这种不信任会以何种方式显现。她没有依靠法律,而是与凶手达成和解,为其减轻刑罚。其盘算是提前让凶手重返社会的时间,将真正的审判纳入自己手中。这并非因等不及法庭结论,而是由于根本不相信那个结论,才作出的抗拒。
这可以被解读为对古希腊悲剧《Oresteia》的逆向回溯。Orestes杀死弑父的母亲Clytemnestra以报仇,却因伤害血亲而遭复仇女神追逐。女神Athena为斩断这一循环,设立新的陪审审判,以由公民组成的法庭判决取代个人亲自偿还的血亲复仇。在审判制度早已存在的当今,Oksil因无法信任法律,再次回归私人复仇。法庭试图斩断的循环,因对法律的不信任又被重新接续起来。
复仇的循环并未彻底消失,只是从法庭外移入法庭内。《Oresteia》呈现了这种转移完成后的图景:审判结束后,复仇女神改名为“仁慈女神”,成为雅典的守护神。法律吸纳私人复仇后,追逐Orestes的愤怒也随之平息。
《庆州纪行》没有这样的转变。洗去Orestes罪责感的是审判这一公共机制,但对Oksil而言,这类程序不过是虚象。既然她将审判完全揽为己任,能够确认私人复仇是否正确的人,也只剩她自己。此时追逐她的并非外部的女神,而是连她自己都无法摆脱的疑虑。影片在欢笑与寒意之间摇摆的氛围,完整承载着这种内心裂痕。无论银幕内外,都没有能够弥合它的存在。在法律重新赢得信任之前,复仇的循环将一再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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