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廊漫步]83岁的Lee Kangso仍不相信“完成”

by Kim Heeyun

Published 20 Aug.2026 23:47(KST)

乐天博物馆Lee Kangso个展“出现与消失”21日开幕
二十多件布料覆盖的“幽灵雕塑”、三十多件“投掷雕塑”……看不见的作品也在展出
宣纸水墨新作首次公开……1973年“消灭”也在当代空间中重新构成

去看作品，却看不到作品。首尔蚕室乐天博物馆展厅一角，铁制架子上摆放的二十多件雕塑被白色和泛黄的布料覆盖。这些是Lee Kangso（83岁）将工作室中实际存放作品的样貌搬入展厅的所谓“幽灵雕塑”。布料之间仅露出棱角和块状物的一部分。正因无法辨认是什么，反而令人不断注目。在展出约150件作品的大型个展中，最令人好奇的作品反而最难看清。

乐天美术馆“Lee Kangso：升起与消失”展厅内，覆盖着布料的所谓“幽灵雕塑”与艺术家的创作工具、照片及影像资料一同陈列。Lee Kangso将其在实际工作室存放雕塑的方式搬入展厅。Park Chanwoo、乐天美术馆供图

21日开幕的“Lee Kangso：出现与消失”，通过绘画、雕塑、装置、版画、摄影和影像，呈现其半个世纪的创作历程。近几年，国立现代美术馆和大邱美术馆也相继举办过Lee Kangso的大型展览，因此此次展览若仅是再度梳理“韩国实验美术大师的60年”，显然并不足够。此次展览真正引人注目的，是他长期以来刻意少作决定的创作方式：抛掷泥土、在画面中留白，有时将痕迹交给鸡，甚至用布遮住完成的雕塑。

展览颇为巧妙地提出了这一问题。入口处，一件将代表性绘画“清明”替换为与原作同等尺寸LED屏幕的新作迎接观众。对面的镜子又映照出屏幕画面。眼前之物究竟是作品、经由光线转移而来的图像，还是镜中的倒影，很快便混杂在一起。Lee Kangso在展览开端，悄然拉开了他长期探讨的真实与图像、所见之物与相信其存在之物之间的距离。

紧接着陈列的三十多件“投掷雕塑”则更具身体性。他不以双手将原始泥土细致塑造成平滑形态，而是将其抛向空中。落在地面的泥土发生变形，并与其他泥块碰撞，获得无法预料的形状。Lee Kangso所能决定的，仅到抛出的瞬间为止。此后，速度、重力与碰撞便介入其中。即使重复同一动作，也不会有两件完全相同的雕塑。

站在绘画前，目光反而慢了下来。宽阔画面上掠过几道墨色与灰色的笔触，大部分空间则留为空白。从远处看，仿佛浮现出鸭子、船只或鹿的形象；但走近后，形象逐渐模糊，只剩颜料的晕染和笔触划过的速度。即便找到了鸭子，也不意味着已看完这幅画；即使什么都没找到，也不代表观看失败。Lee Kangso始终没有规定观众究竟该看什么。

Lee Kangso代表性绘画系列作品亮相乐天博物馆展厅。作品通过令人联想到鸭子、船只和鹿的形象、留白及快速笔触，展现艺术家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持续进行的绘画实验。图片由Park Chanwoo、乐天博物馆提供

此次首次公开的宣纸水墨作品，也因此让人不只关注材料本身，更会想到艺术家的年龄。一位数十年来使用画布和丙烯颜料的艺术家，在83岁时再次选择了不同的底材与材质。对于长期作画的画家而言，娴熟既是优点，也可能成为最危险的习惯。Lee Kangso所说的“实验”，与其说是不断发明新造型，不如说更接近于警惕自己的手开始不自觉移动的那一刻。

这种态度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并未发生太大改变。1975年巴黎双年展上，他将鸡在石膏粉末上自由走动留下的足迹作为作品保留。将洛东江边芦苇带进展厅的“留白”，此次通过两侧镜面映照，化作仿佛比实际空间延伸得更远的芦苇田。那是一个比起艺术家制作的物件，更试图捕捉在某个场所短暂发生又消失的事件的时期。

最著名的是其1973年的首次个展“消灭”。当时30岁的Lee Kangso没有在明洞画廊展出绘画，而是搬入小酒馆的旧桌椅和酒杯，并向人们递上马格利米酒。人们饮酒、交谈、离去时所形成的关系与时间，便是作品。此次展览没有像制作标本那样复原当年的小酒馆，而是摆放长凳，让观众坐下交谈。

李康昭的“抛掷雕塑”置于展厅内，将抛向空中的泥土在重力与碰撞作用下形成的形态原样呈现，展现其更重视偶然性与过程而非艺术家控制的雕塑世界。图片由Park Chanwoo、乐天博物馆提供

不过，53年前的冲击无法原样重现。如今在美术馆中，观众参与和休憩空间早已司空见惯。这有助于理解过去作品的历史意义，却与当年“没有绘画的展览”所带来的陌生感相去甚远。这正是如今重新展示Lee Kangso早期实验之作的难处所在。再现形式，与将当时的问题以现在进行时重新唤醒，并不是一回事。

从这一点看，展览后半段反而更有趣。在从实际工作室搬来的大型画笔、相机、照片和档案资料之间，“幽灵雕塑”再次出现。原本只展示完成作品的回顾展时间，突然回到了艺术家正在创作的时间。工具上留有双手反复握持的痕迹，布料下的雕塑则仿佛仍在等待公开的时刻。虽然这是梳理展示150件完成作品的展览，但越接近尾声，“完成”一词越显得可疑。

Lee Kangso当天谈及贯穿其创作的问题时表示：“如何与意想不到的事物相遇？”

在展厅尽头，观众会再次望向那些被布料覆盖的雕塑。依然无法得知它们是什么。艺术家停在了这个程度。正如抛出泥土后将位置让给重力，正如几笔挥洒后让画面留白，这一次，他将剩余部分留给观看者。这便是83岁的实验仍在持续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