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登《在倦怠边缘,遇见孟子》
工作投入仅13%的时代……从“本心”到“浩然之气”
教人取得成果的方法比比皆是,但谁会追问为何成长?

在100名韩国职场人士中,仅13人表示自己正全身心投入工作。67人无法投入,20人则已积极地对工作失去热情。另有39人表示前一天经历了相当大的压力。相反,认为当前在居住地是寻找新工作的好时机的人仅占27人。对工作已经心灰意冷,却又无法轻易离开。这便是盖洛普调查所呈现的韩国职场人士的奇异画像。值得关注的是,这一现象也难以仅用工作时长来解释。

[这本书怎么样]努力生活,为何我却消失了……孟子眼中的“职业倦怠” View original image

韩国年度实际劳动时间已从2010年的2163小时降至2025年的1833小时。这并不意味着两项统计数据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但仍留下一个问题:工作时间比过去少了,为何我们依然如此容易精疲力竭?中国读书人樊登面对这一问题,没有请来心理学家或管理学者,而是请出了约2300年前的孟子。《在倦怠边缘,遇见孟子》将《孟子》中的53段语句,按初心、顺势、选择、交友、反省、善心与成长方向七个脉络重新编排。全书从“以何为乐”出发,寻找“失落的本心”,思考“工作的价值”,在原则与灵活性之间作出选择,继而反观自身问题,最终走向“抵御世事的坚韧内在”。仅从编排来看,这也仿佛是一个人走出职业倦怠的过程:忘记自己为何开始这份工作、因与他人的速度比较而心灰意冷的人,重新找回自己的标准。


那么,为何是孟子?如果孔子的话语教导人际关系与秩序,老子的话语有时给予人从世事中退一步的空间,那么本书中的孟子则战斗性十足。他反省,却不消沉;守护内心,却不脱离现实。对于“如果自省后问心无愧,即使数千万人反对也要前进”的人而言,所需要的不只是休息,更是方向。最能说明这一方向的故事,是“揠苗助长”。农夫因幼苗迟迟不长而焦急,便逐一拉扯苗茎,回家后还颇为自得地炫耀。第二天,田里的幼苗全都枯萎了。樊登将其解读为:“思想也必须充分成熟,才能有所改变”,借此告诫人们不要急于求成。


然而,这位古老的农夫并不陌生。我们总想着入职几年内必须升职、必须赚到多少钱、必须住进怎样的房子、必须比别人更快具备专业能力,于是每天都在一点点拉扯自己的幼苗。公司设定关键绩效指标后,它不知不觉间也成了人生的关键绩效指标。人事考核成绩低时,人们会觉得被贬低的不只是工作表现,连自身价值也一并降低。职业倦怠并非只因工作过多而来,也可能是在他人设定的节奏中催促自己太久后的结果。孟子之所以历久不衰,并非因为他预言了未来,而是因为他早已看见:无论时代如何变化,人始终缺乏等待成长的耐心。农夫拉扯幼苗,我们则拉扯自己。


樊登所做的,是在古老的句子与当下生活之间搭建桥梁。有时,这座桥延伸得相当远。他借用佛教“本自具足”的概念,阐释即使没有外界认可也能自我满足的内心;又将组织成员都知道问题却集体沉默的情形,比作西方所说的“房间里的大象”。最后甚至引入美国职业篮球联赛的Ray Allen,说明比起天赋,重复与执行的力量更为重要。这与其说是一本严谨的《孟子》解读著作,不如说是一本以现代人的语言对经典进行大胆转译的书。也正因此,它的优点与风险并存。


若将2300年前的思想仅转化为职场处世与自我提升之道,孟子便会沦为又一位劝人“坚定内心、更加努力”的成功教练。书中诸如“连打扫厕所也能快乐,归根结底取决于态度”这样的章节标题,尤其容易被如此理解。一旦将职业倦怠全部归咎于态度问题,这本书便忽略了现实。世界卫生组织之所以将职业倦怠界定为并非源于个人精神力量不足、而是由未得到有效管理的慢性职场压力引发的职业现象,原因正在于此。


但这并不意味着需要抛弃孟子。相反,若一路追随书中的“本心”“选择”“反省”与“浩然之气”,便可以获得另一种读法。樊登写道,人们将过多精力耗费在无法改变的事情和他人的缺点上,却看不见自身的问题。他还将孟子的“死心”理解为失去意志、放弃自己而导致内心死亡的状态,并将浩然之气置于其对立面。在这里,浩然之气未必是咬紧牙关再多熬一天加班的力量;它也可以是分辨何为自己的责任、何为公司的责任,分辨为何而忍耐、又在什么面前绝不退让的力量。或许现代人失去的并非体力,而是这种判断权。


教人如何取得成果、如何高效利用时间、如何比他人更快成长的书比比皆是。然而,追问何谓成果、成长到何种程度才算足够、当所有人都奔向同一方向时自己是否也必须随之而去的书,却并不多见。因此,“经典永恒”这句话也应换一种方式理解。


经典中并不存在永恒的标准答案,所记录的是人类在每个时代不断赋予新名称、却反复犯下的古老错误。战国时代的人焦虑,2026年的职场人士同样焦虑。只是当时的成功是天下与官位,如今则变成了年薪、职级和数字。因此,在濒临职业倦怠的人面前,出现的不是另一位哲学家而是孟子,既令人意外,也并不奇怪。


公司会问:这一次你还能完成多少?孟子不会记下这个问题,而会反问:你如此努力培育的,真的是你自己的人生吗?以及,即便如此拉扯自己,你究竟正在长向何处?



《在倦怠边缘,遇见孟子》|樊登著|Yu Yeonji译|伊甸书斋|38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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