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大学校园里常能看到这样一幕:学生接到作业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往往先打开生成式人工智能程序,而不是文字处理软件或网页。在自己思考该写什么之前,先问人工智能该写什么。越来越多学生难以忍受面对空白页写下第一句话的短暂时刻。人工智能时代,大学真正面临的变化并非学生会使用人工智能,而是越来越多人没有人工智能甚至难以开始。
心理学中有“习得性无助”这一概念,指人经历反复失败后,最终放弃尝试本身的现象。值得关注的是,人工智能如今造成的无助感恰恰来自相反方向:并非失败的反复,而是成功来得过于轻易,使人变得无力。当开始变得过于容易,人便会失去开始的能力。
如果消失的仅仅是撰写初稿的能力,或许还不算严重问题。然而,面对空白页犹豫不决的那段时间,恰恰是思考形成的时间。为了决定写什么,我们必须自行判断自己真正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以及应从何种角度看待这一问题。跳过这一决策过程,固然能够产出结果,但人的思维不会成长。
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的一项研究将波士顿地区54名大学生分为三组,在4个月内反复撰写学术能力评估测试形式的文章。一组仅使用ChatGPT,另一组仅使用谷歌搜索,其余一组则不借助任何工具。研究人员利用脑电波测量设备持续观察其脑部活动,结果显示,使用ChatGPT的小组大脑连接性最低,且随着时间推移进一步下降。最令人惊讶的发现是,他们无法准确引用自己刚写完文章中的句子。未借助帮助写作的小组几乎所有人都能准确引用,而ChatGPT小组实际上无人能够做到。明明是自己写的文章,却并不真正属于自己。
对于技术会削弱人类能力的担忧并非新鲜事。计算器取代了心算,全球定位系统取代了方向感,自动补全取代了拼写能力。但以往的技术只替代某一种特定能力,人工智能则不同。它替代的是思考开始的那个瞬间本身。它并非替代一项狭窄能力,而是替代所有思维活动的起点。被替代领域的广度截然不同。
这种变化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也已显现。当所有人都以人工智能为起点时,所有人的起点都会趋于相似,差异将由后续的编辑与判断形成。因此,当前市场更青睐擅长润色人工智能生成初稿的人。然而,从更长远来看,真正稀缺的能力将出现在另一个方向:能够自行创造无人替其写出的第一句话、无人替其设定的第一个问题、无人教会其选择的第一个方向的人,反而会愈发少见。编辑会越来越多,作者则会越来越稀缺的时代正在到来。
这对教育的启示十分明确。未来大学需要守护的并非禁止使用人工智能的规则,而是有意识地设计并保护不受人工智能介入的思考时间。学生应当拥有可以在空白页前摸索、可以尝试错误方向、可以忍受一无所获的沉默的时间。迄今为止,教育一直训练人们抵达正确答案的过程;而未来教育应当守护的,是承受没有正确答案状态的能力。这不是课程设置问题,而是教育根本设计的问题。
从更广泛的角度看,这种变化不仅会削弱个人的思考能力,也会模糊每个人自身的声音。只有从自己开始写出的句子中,才会流露出属于自己的特质。修改他人生成的初稿,并不能清晰展现一个人究竟是谁。归根结底,人工智能时代真正的问题不是人工智能能在多大程度上替代我们,而是我们决定不让人工智能替代什么。便利总会索取某些东西,而如今它要求我们交出开始思考的能力。无论是大学还是个人,当下需要守护的并非成果质量,而是开始时的不便。
Son Yunseok,美国圣母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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