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廊漫步]磨损十方砚台的手:造就“秋史体”的人们
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秋史 Kim Jeonghui与他的同伴”
通过书信、金石学、佛教及与清代文人的交游重新解读Kim Jeonghui
从《不二禅兰图》到首次公开资料共38件……19世纪的知识关系网
10日上午,国立中央博物馆书画室内,人们在一株小兰花前围成半圆。这是Chusa Kim Jeonghui的珍贵文物《不二禅兰图》。几笔兰叶疏朗,留白很大。但走近细看,会发现题字比画面更多。Chusa在画作周围四次题写文字,既有时隔20年再次画兰的感言,也有以草书、隶书笔法作画的说明,还记述了原想赠予为其研墨的孩子Daljun,却被弟子O Gyuil发现并想要拿走的幕后故事。看似独自绽放的Chusa最高杰作,从一开始便蕴含着许多人的痕迹。
书画室将于11日开幕的今年第三场主题展“Chusa Kim Jeonghui与他的同行者”,其有趣之处正在于此。这并非一场再次将Chusa定义为天才的展览,而是追问这位天才遇见了谁、向谁学习、与谁辩论,以及将书画赠予了谁。
展览以31件、38件套书信、书法、绘画及碑帖拓本,从人生、金石学、文艺和佛教四个脉络展开。其中6件、6件套为首次公开展出。国立中央博物馆馆长Yu Hongjun当天笑称:“Chusa确实很难。”其意是,仅凭几件作品,很难解释这位兼具书法家、金石学家、考证学家和文学家身份的人物。
要最容易地走近这位深奥的Chusa,意外地要从书信开始。他在信中因妻子不常来信而感到遗憾,也倾诉了未能操办已故姐姐葬礼的悲伤。首次公开的1819年《致黄海道武官书》,在传达父亲Kim Nogyeong获任礼曹判书、自己考中文科这一家族喜讯的同时,措辞仍十分谦逊。博物馆方面表示,这一时期的书法与其父Kim Nogyeong的笔迹相似。即便是后来创立了无人能轻易模仿的“Chusa体”之人,也曾有尚未形成个人书风的时期。
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10日表示,将于11日在书画室举办第三场主题展“秋史 Kim Jeonghui与其同行者”。图为Heo Ryeon(1808—1893)仿元代画家倪瓒画风创作的《仿元代画家倪瓒风格山水图》。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韩联社供图
View original image循着这一书风形成的过程可以发现,Chusa的书斋并非汉阳的一间房间。他24岁时随父亲赴清,结识翁方纲和阮元,回国后仍持续进行学术交流。在庆州的草丛中,他与友人寻找古碑;在北青流放地,他发现石箭镞,并与文献相互比对。他将发现的资料寄给清朝学者,征询意见。用今天的话说,他的研究室是一个分散于北京、庆州、济州和北青的知识网络。有评价认为,Kim Jeonghui学术的重要成就,正是源于这一人际网络及资料交换。
展厅一侧的一小块石碑残片,凝练地呈现了这一事实。它是《武藏寺阿弥陀佛造像记碑残片》。1817年,Chusa在庆州拨开杂草,找到了破碎的碑石残片。他还在侧面镌刻了发现经过,以及无法与已故清朝友人翁树昆分享这份喜悦的惋惜。研究石碑的记录中,也留下了对友人的思念。看似冷峻的金石学,亦有温度。
首次公开的《苏东坡笠屐图》更具看点。清代文人朱鹤年绘制苏东坡,翁方纲、阮元等与Kim Jeonghui有交往的清代文人留下鉴赏题跋。一幅画中叠加了许多人的手笔与视角。该作由博物馆于2023年购藏后,此次首次公开。Chusa弟子Heo Ryeon仿元代倪瓒画风创作的山水画,以及后来成为兴宣大院君的Yi Haeung于1851年创作的《墨兰图卷》,也在Lee Kun-hee捐赠后首次亮相。Chusa所吸收的清代学艺,传至弟子手中,并在19世纪后半叶扩展为朝鲜画坛的新潮流,这一过程在同一展厅中得以连贯呈现。
其交往对象并不局限于士大夫。他与Choeui Seonsa分享茶与佛教。博物馆收藏的致Choeui书信册中,既有他在济州流放期间诉说湿气与风土病之苦、拜托寄送茶叶和酱料的内容,也有在某封信中探询禅宗教义的文字。上一页还在请求寄来一包茶,下一页便开始讨论佛教哲学。这是一种不将学问与生活割裂的关系。
不过,若只将展览标题中的“同行者”理解为美好的友谊故事,便会错失Chusa的一半面貌。他出身于当时最显赫的名门,能够随父亲出使清朝,亲自会见顶尖学者。他的人际网络不同于当今的平等社群。在师徒、高级官员与中人艺术家、士大夫与僧侣之间,存在明确的身份与权力差异。
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10日表示,将于11日在书画室举办第三场主题展“Chusa Kim Jeonghui与他的同行者”。图为清代文人朱鹤年绘制、翁方纲和阮元等题写鉴赏文字的《苏东坡笠屐图》。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供图,韩联社
View original image也正因如此,这场展览更为引人入胜。即使是天才,若没有时代提供的通道,也无法凭一己之力产生。Chusa拥有名门家世赋予的进入渠道,同时又不断将这些通道拓展至清朝知识、朝鲜金石、僧侣佛教,以及中人和弟子的艺术之中。他的独创性,与其说是从无到有地发明属于自己的事物,不如说是以自己的方式重新联结古老与陌生、不同身份与来自不同地区事物的能力。博物馆所阐释的“入古出新”,即进入古旧之中而创造新意,归根结底也是这一过程。
最后再看《不二禅兰图》,兰花便显得有些不同。Chusa虽自豪地称其“世上仅此一件”,但这一幅画的周围,汇聚着为他研墨的孩子、觊觎画作的弟子、他所研习的无数古代书体,以及佛教的语言。这件看似天才独自完成的绝笔之作,实际上更接近一场持续一生的对话终点。
Chusa曾写给Gwon Donin:“70年间磨损了10方砚台,用坏了上千支毛笔。”砚台或许是他独自磨损的,但用那些毛笔写下的文章,却来自他人。
展览将持续至11月22日。《不二禅兰图》为保护文物仅展出至9月13日,之后将更换为《咸秋阁行书对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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