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yake Kaho《因为想读书,所以辞去了工作》
从150年阅读史中探寻劳动与“噪音”的关系
并非读不下去的人懒惰,而是缺乏向他人投注心力的余裕
爱情始于读同一本书,而就业却将那些书从一个人的生活中挤走。电影《花束般的恋爱》的男主角在恋爱开始时,用小说、漫画和音乐诠释自己;成为上班族后,生活中却只剩下手机游戏。Kaho Miyake看到那一幕时,想到的不是别人的恋爱,而是自己的职场生活。她为了买更多书而就业,却在赚到钱后无法读书。时间原本是有的:上下班的电车上、睡前躺在床上,都还剩几十分钟。然而一打开书,刚读第一行便闭上眼睛,手则伸向短视频和社交媒体。韩文版书名将其译得仿佛是一名另类书虫的辞职故事,但日文原题《为什么一工作就无法读书》中没有主语。它并非针对某家公司或个人失败的提问,而是抛给所有劳动者的问题。
为寻找答案,作者一路追溯至明治时代。西方的《自助论》被当作立身出世的教科书阅读;到了大正时代,古典素养成为高学历精英的身份凭证。廉价全集“圆本”将书架带入普通人的客厅,却也催生了中产阶层拥有未读之书甚于阅读书籍的欲望。战后的上班族在拥挤电车中阅读历史小说,高速成长期的企业则鼓励把阅读作为优秀管理者的习惯。乍看之下,过去的人似乎比现在更热爱书籍。Miyake所颠覆的,正是这种浪漫化的记忆。
日本人仅仅为了“阅读的喜悦”而读书的黄金时代,原本就不曾存在。当书籍是晋升、在组织中生存或实现阶层跃升的工具时,人们最容易被允许阅读。1990年代后,终身雇佣制开始动摇,个人责任的话语日益强化,这一长期存在的条件变得更加赤裸:既然公司不再保障未来,个人就必须每日管理自身的市场价值。书籍也因此按“几分钟掌握核心的方法”“立即应用于工作的方式”“成功人士的习惯”等标准被筛选。
阅读消失之处,自我提升类书籍却日益兴盛,这并不矛盾。人们并非不再阅读,而是不再阅读那些无法预先证明实用价值的书。作者以“信息”与“知识”的差异解释这一点。信息干净利落地交付你所寻找的答案;知识则附带着与答案并无直接关系的历史、他人的处境、迂回路径与语境。这就是“噪音”。智能手机早已替人挑选可能喜欢的内容,而书却递来无法预知是否会喜欢的句子。疲惫的人并非失去阅读文字的能力,而是没有余裕将心力交给那些看似与自己无关的事物。因此,这本书真正追问的并非阅读量:工作夺走的仅仅是我们的时间吗?还是连同我们停留于他人处境的能力也一并夺走?
然而,“一工作就无法读书”这句话,也有将所有劳动者塑造成同一种人的风险。有人下班后选择游戏而非书籍,也有人根本没有所谓下班。对于回家后还要给孩子洗澡、准备父母的药物、做好次日便当的人而言,阅读并非劳动与休闲之间可供选择的爱好;这之间早已插入了第二份劳动。正因如此,作者在结论中借用Chizuko Ueno的话,提出“不应全身心工作,而应半身工作”。
曾几何时,理想的上班族是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公司的男性。但他之所以能够全身心投入工作,是因为家中有人同样全身心承担照护。“半身”并非一种敷衍工作的处世技巧,而是要求终结以他人无形牺牲为前提的劳动模式。无论男女,都应将身体的一半用于劳动,另一半则留给照护、关系、兴趣以及无用的思考。
不过,这一解法也并不像说起来那样平等。正式员工与非正式员工、专业人士与平台劳动者,享有“少工作权利”的代价并不相同。作者能够因无法读书而离开公司,其选择背后或许也有学历、技能与文化资本的支撑。对于必须承担房租和贷款的人而言,辞职与其说是文学性的决断,不如说更接近生计的崩塌。
因此,关于本书的历史叙述是否将劳动与阅读的关系衔接得过于平滑的批评,也值得倾听。出版评论家Ichishi Iida指出,缺乏充分依据证明日本人的阅读减少是在就业后突然开始的;阅读量真正的大幅下滑,反而出现在从小学、初中阶段升入高中阶段时。Miyake反驳称,她所谈论的对象并非全体国民,而是原本每月阅读3至4本书的阅读群体;这一群体的阅读量在劳动年龄阶段下降,到老年又会增加。
任何一方都无法彻底终结争论。但正是在这一缝隙中,本书的意义变得清晰。与其说这是一本完整解释全民阅读量的社会科学著作,不如说是为那些原本喜欢某件事、却在某一天无法再喜欢它的人所经历的失落,赋予了一个结构性的名称。失去的不仅是书。也会有无法坚持看完两小时电影、无法听完一张专辑、连朋友冗长的经历都令人疲惫的时刻。过劳社会夺走的,或许并非几分钟的休闲时间,而是人能够长久地向某件事投注心力的余裕。
韩文版书名中虽有辞职,但本书的结论并非辞职。如果所有人都必须为了阅读而离开公司,那并非书籍的胜利,而是劳动社会的失败。一个下班后仍能读书的社会,并非人人都成为文学爱好者的社会,而是仍有力量听完孩子的话语、进行无用的散步,并能暂时停留于与自身利益无关的他人故事中的社会。书并非衡量这种余裕的唯一标准,却是颇为诚实的标准。公司购买的本应只是我们的劳动时间;而我们又是从何时开始,连作为人的其余部分也一并交付出去的?
因为想读书,所以辞去了工作|Kaho Miyake著|Youngchan Seo译|东亚|34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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