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怎么样]在半地下室学到的晚年对策

by Kim Heeyun

Published 24 Jul.2026 12:33(KST)

Choi Gwanghui《在平和的贫穷中端正生活》
不攒钱的生活，是解放还是特权

影评人Choi Gwanghui回到了奉天洞的半地下室。经历离婚和失业后，他搬进了母亲留下的房子。每月纯生活费为80万至100万韩元。他放弃了汽车、高尔夫和储蓄，有了钱不再节省，而是优先花掉。但他并非过着拮据的生活：每个季节都会出国旅行，为独立电影包下影院，还每月资助一名越南青年100美元。他希望花光所有钱后结束人生。大多数人为晚年积攒财富，他却为了晚年而试图削弱金钱的支配力。这正是新书《在平和的贫穷中端正生活》读来令人不安的原因。

书名本身便颇具挑衅性。贫穷真的可以是平和的吗？当“端正”被附加在贫穷之上时，它究竟是伦理、美学，还是一种浪漫化？这本书并未回避这些疑问。Choi Gwanghui所说的贫穷，并非饥饿，而更接近于一种不被人为助长的欲望左右的生活。但问题依然存在：这样的贫穷，对谁而言才是可能的？这也正是应将本书视为一名个体反抗财富积累强迫症的檄文，而非禁欲主义指南的原因。

在当下的韩国，这一问题绝非无关紧要。2025年，65岁及以上人口占总人口的20.3%，首次超过20%；预计2036年将超过30%，2050年将超过40%。2023年，66岁及以上退休年龄人群的相对贫困率为39.8%。65岁及以上人群的养老金领取率为90.9%，但月均领取额仅为69.5万韩元。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也统计称，韩国66岁及以上人群的相对收入贫困率约为40%，在成员国中最高。长寿的可能性增加了，但支撑漫长晚年的资金并不充足。在这样的现实中，“我要花光钱再死”的宣言，对有些人而言像是一种解放，对另一些人而言却像是鲁莽的玩笑。

因此，这本书不能被原封不动地当作处方。Choi Gwanghui虽住在半地下室，却有一所可以回去的房子，也拥有写作和表达所形成的职业资本；他还具备文化资本，能够为了独立电影租下影院，并在法国巴黎带领电影之旅。他的贫穷并非绝对贫困的记录，而是一个拥有最低限度居所和能力的人所作出的反积累实验。一旦抹去这种差异，这本书便会变得危险，因为它会沦为一本要求穷人只靠改变心态的书。

尽管如此，也无法轻易否定本书，因为Choi Gwanghui正站在那条危险的界线上。他并不像富人那样谈论极简主义。他不同于那些在宽敞客厅里劝人舍弃、在高级餐桌上消费朴素的人。他的半地下室是真实地址，每月80万至100万韩元的生活费也不是表演，而是经过计算的开支。全书目录依次涉及住房、金钱、工作、不安、衰老、暴力和不平等。谈到金钱后，最终将目光转向人不轻易厌弃自己人生所需的条件。

金钱很重要。删去这句话，本书很快就会变得空泛。医疗费、取暖费、房租、牙齿、膝盖和照护，并非仅凭心态就能解决。韩国65岁及以上老年人平均医疗支出为530.6万韩元。以2024年为准，65至69岁人群的就业率为57%，远高于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26%的平均水平。能够工作而选择工作的老年人，与不工作便无法维持生计而不得不工作的老年人，并不相同。英国《卫报》曾指出，韩国的工资峰值制和退休制度正将高龄劳动者推向低工资和不稳定就业。

贫困有时是一种生活哲学，有时则是一天的劳作。面对装满废纸的手推车，“平静的贫困”这一说法显得更需谨慎。Choi Gwanghui的书在这条令人不适的边界上，重新追问金钱、养老与尊严的问题。韩联社供图

但金钱重要这一事实，与金钱必须成为人生唯一蓝图的主张并不相同。Choi Gwanghui正是切入了这一缝隙。我们说是在为晚年做准备，但实际上或许是在为不安做准备。要积攒更多，要赚得更多，要更晚休息。于是从某一刻起，人生就成了为了守住银行账户余额而不断消耗的时间。根据韩国银行统计，截至2025年末，家庭信贷余额增至1978.8万亿韩元。在债务和不安如此膨胀的社会中，“钱一攒起来就花掉”这句话显得不合常规。也正因如此，它会长久萦绕耳边。

本书的语气有时果断，某些宣言也相当尖锐。诸如“拥有得太多，大脑就会腐烂”之类的句子，读来痛快，却也需谨慎看待。并非所有人都能如此生活，也并非所有人都应如此生活。然而，这本书的价值不在于提供标准答案，而在于追问：为了像别人一样生活而无止境耗尽自己的人生，真的称得上有尊严吗？韩国社会长期以来将“祝你发财”当作祝福互相传递。在这种问候听来温暖的同时，人们为了不陷入贫穷，反而带着贫困的神情生活。

《在平和的贫穷中端正生活》既不是赞美贫穷之书，也不是晚年资产管理指南。毋宁说，它更像是一份出自尝试放慢自身生活消费速度之人的、不合常规的生活费清单。读完这本书，没人需要搬进半地下室，也没有理由停止储蓄。但至少可以问自己一次：我积攒的钱，真的在保护我吗？还是在束缚我？我所恐惧的是真正的贫穷，还是无法看起来和别人一样的羞耻？

半地下室很低，阳光稀少，湿气容易聚集。然而，Choi Gwanghui身处这样的低处，却奇妙地没有仰望上方。他不羡慕别人的楼层，而是重新丈量自己房间的大小。这便是本书所说的尊严：并非将贫穷装点得美丽的尊严，而是不因未能拥有更多，就轻易厌弃自己人生的尊严。缺钱的人很多，但更可怕的是，失去了除金钱以外用以说明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