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WS《朋友与邻居》
藏在X形眼睛可爱外表下的关系不适感
两个黑色角色仿佛相拥而立。走近一看，却并非拥抱。一只手臂搭在对方颈部附近，另一只手则将对方推开。圆润膨胀的身体如玩具般光滑，姿态却并不柔和。两人的眼睛都以X形闭合。无法判断他们是在笑、在生气，还是受了伤。在KAWS新作雕塑《势均力敌》前，最先浮现的念头令人意外：朋友为何要如此近距离地争斗？
KAWS在首尔江西区Space K Seoul举办的韩国首场美术馆个展《朋友与邻居》，便始于这一疑问。展览将于7月23日至12月27日举行，展出约20件绘画与雕塑作品。KAWS本名Brian Donnelly，20世纪90年代从纽约街头涂鸦及广告介入创作起步，穿梭于艺术玩具、时尚、公共艺术和美术馆展览之间，持续撼动流行文化与纯艺术的边界。
对于韩国观众而言，他也并不陌生：漂浮于石村湖上的巨型Companion、优衣库T恤、手办及各类联名商品。他笔下拥有X形眼睛的角色，早已在美术馆之外先行走红。因此，谈论KAWS总有一条容易的路径：从街头走进美术馆的艺术家，游走于商品与艺术之间的创作者，后波普艺术时代的明星艺术家。这些说法并没有错，但放在此次展览面前仍稍显不足。这里重要的并非角色有多么知名，而是这些知名角色如今为何开始彼此推拉。
展览标题为《朋友与邻居》。朋友是主动选择的亲密关系，邻居则是偶然形成的近距离关系。两者听起来都很温暖，但现实生活并非总是如此。朋友因期待更高而容易彼此伤害，邻居则因距离太近而令人不适。KAWS在采访中表示，经历近几年政治紧张局势与新冠疫情后，他看待人的方式发生了变化，而这种情绪延续至本次创作。照他的话说，这场展览呈现的是可爱角色们的社会生活。
展览的核心是CHUM，其名称本身便意为朋友、同伴和亲近之人。这个拥有如米其林轮胎人般圆润膨胀身体的角色，在本次展览中现身于游乐场、庭院与房间内。这些背景看似都是安全的场所：孩子玩耍、邻居经过、家庭记忆不断累积的地方。然而，角色们却在其中彼此拉扯、相互推开。《红球》中的两个角色如同在游乐场扭打般纠缠在一起。这或许只是因一个球而起的小争执，也可能是更长久关系中早已存在的裂痕。童年游乐场既是友谊萌生之处，也是人们最初学会顺序、占有与排斥的地方。
KAWS将这些角色称为“缪斯”。如同肖像画家不断回到同一位模特面前，他反复唤出Companion、CHUM和Accomplice。差异并不来自表情，而是来自姿态。X形眼睛掩藏了情绪，取而代之的是倾斜的身体、伸出的手臂、被抓住的颈部、彼此拉开的距离，以及身处同一空间却不相向而视的方向，共同诉说着情感。面孔越是沉默，身体就越能说话。
雕塑与绘画被并置陈列，也正因如此。黑色青铜雕塑褪去色彩，只留下形体。端坐于基座上的《远眺》与《丈量影子》宛如古典雕塑般呈现，但其身体传递的并非古典式平衡，而更接近不安。远望的Companion像一个无法完全归属于任何地方的人般坐着，长着兔耳的Accomplice则仿佛正试图丈量自己的影子。影子无法被丈量，亲密关系中的不安通常也是如此：看得见，却抓不住。
与之相反，绘画以色彩推动一切。红、蓝、粉、绿的CHUM充满画面。鲜明的色彩使情绪看似直观，场景却并不简单。在《治愈》中，11个CHUM各自捧着一块绘有海洋的画布。单独看时，那是各自的画；退后一步看，便构成一片海洋。此处的治愈并非独自完成的事，只有当每个人手中的碎片彼此衔接，地平线才勉强显现。然而，那片海也并非完全平静。在KAWS的世界中，慰藉不是冲突消失后才到来的东西，而更像是一种暂时安放在冲突旁边的情绪。
耐人寻味的是作品表面。近期绘画中，散布颗粒形成的质感尤为突出，像模拟电视的噪点，像印刷网点，也像旧日涂鸦喷漆留下的残影。KAWS表示，他重新想起过去在小幅绘画中使用的喷漆方式，并正逐渐偏离延续20多年的硬边绘画规则。也就是说，鲜明角色的世界中进入了些许杂讯。KAWS的画作依旧光滑，却不再完全洁净。
若仅将本次展览理解为KAWS“进入美术馆”，便会错过核心。他早已进入美术馆：布鲁克林博物馆、蛇形画廊、安大略美术馆、安迪·沃霍尔博物馆及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都曾邀请过他。问题不在于进入，而在于变化。“大众先认出这些图像，美术馆后来才予以认可”的叙事，如今已显陈旧。此次展览反而提出另一个问题：所有人都已熟悉的图像，在美术馆中是否仍能焕发新意？
答案在于关系。KAWS的角色因可爱而先被消费，又因熟悉而容易被人一带而过。但在《朋友与邻居》中，这种熟悉感成了一种陷阱。越是亲近的人，越容易频繁碰撞。邻居并非遥远的他者，而是仅隔一面墙的困扰。朋友既是慰藉，也是竞争者、共犯，更是近到足以抓住彼此脖颈的人。
走出展厅后，留在脑海中的或许不是X形眼睛，而是那些手：抓住颈部附近的手，为一只球将对方推开的手，以及捧着各自海洋的手。KAWS长期以来塑造的，或许并非面孔，而是姿态。可爱不过是一层让人更晚看见这些姿态的包装。朋友与邻居都是美好的词语，然而冲突总是最先从最近的地方开始。KAWS的角色直到这一次，才不再掩饰这一事实。展览将持续至12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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