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的韩国的悖论
如今,韩国已成为全球最受关注的国家之一。从战争废墟中起步的韩国,仅用半个世纪便同时实现了工业化与民主化,并成长为世界前十的经济强国。国民预期寿命达到84岁,医疗与教育水平也跻身世界顶尖。K内容已成为全球民众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数字化转型与尖端制造业竞争力也成为世界争相学习的范本。处于超级周期中的半导体产业每个季度都创造数十万亿韩元的超额收益,正在改写全球产业版图。曾经的“追赶者”韩国,如今已被评价为“引领型国家”。
赞誉越多,反问也随之加深。韩国取得了如此成功,国民真的幸福吗?我们的社会正面临出生率全球最低、自杀率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国家中处于最差水平的沉重现实。青年因无法乐观展望未来而推迟结婚与生育,中壮年担忧就业不稳,老年人则忧虑孤独与照护问题。国民收入大幅增加,但生活满意度并未随着经济水平同步提高;预期寿命延长了,但精神与社会健康却成为新的课题。新的国家发展讨论,应当从追问“为何在经济成功之下这些问题仍持续存在”开始。
从近期民调来看,国民对政府最期待的政策仍是经济与民生。优质就业、稳定住房、教育、医疗、养老保障始终位列政策优先顺序前列。但若稍加深入便会发现,国民真正想要的并非更高收入本身,而是不必焦虑的生活、能够预见未来的社会,以及能与家人共享稳定日常的环境。归根结底,国民所期待的不是经济本身,而是生活质量。
重新追问国家发展的目的
所有组织都有其存在目的。企业为了创造可持续价值而存在,大学为了教育与研究而存在,医疗机构为了守护国民生命与健康而存在。那么,国家又为何而存在?答案看似理所当然:国家并非为经济而存在,而是为了建设一个让国民活得更健康、更安全、更自由、更幸福的社会。经济是实现这一目标最重要的手段,但并非目标本身。增长的速度固然重要,但增长的方向更为关键。
过去60多年里,韩国一直拥有相对明确的国家目标。在工业化时代,经济增长是国家的首要任务。没有增长,就无法摆脱贫困;没有产业基础,也很难期待民主与福利。经济增长曾是国家的生存战略,也确实把韩国带到了今天的位置。
民主化之后,如何将增长成果与国民共享、扩大社会安全网,成为重要国家课题。强化最低工资制度、推进健康保险普及、建立国民年金、长期护理保险、基础养老金以及扩大照护服务,都是在这一时代要求下取得的成果。增长与福利,是过去几十年来支撑韩国发展的两大支柱。
然而,如今韩国所面对的时代处境已与过去不同。低生育率与超老龄社会、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革命、气候危机、地区消亡、两极分化加剧、社会信任弱化,都是仅靠经济增长和扩大福利难以解决的新课题。现在,已到了超越增长与福利、重新定义国家发展终极目标的时刻。
仅靠经济无法解决的课题堆积如山
这种思考并非韩国独有。国际社会同样正在重新确立国家发展的衡量标准。2009年法国发布的《斯蒂格利茨—森—菲图西报告》指出,仅以国内生产总值衡量国家成就的方式已走到极限,并提出应将生活质量与可持续性作为国家发展的新标准。
此后,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将“超越国内生产总值”发展为核心议题,并通过“美好生活指数”从健康、教育、生活满意度、社会关系、工作与生活平衡、安全、环境、公民参与等方面评估国家表现的重要指标。进一步而言,该组织还同时考察这些生活质量在未来能否持续维系所需的经济、社会与环境基础。联合国(United Nations)的可持续发展目标也将经济增长纳入目标之一,同时提出健康、教育、缩小不平等、应对气候变化、可持续城市、和平与制度建设等方向。
这些变化表明,观察国家发展的视角正在发生根本转变。国家已不再仅以“生产了多少”来评价,而是以国民生活得有多健康、彼此有多信任、对未来抱有多大希望,以及这些成果能否延续至下一代,作为国家竞争力的重要标准。若说20世纪的国家竞争的是国内生产总值规模,那么21世纪的国家正进入竞争可持续发展能力的时代。
可持续性,韩国新的国家愿景
这种变化也向韩国提出了重要问题。当前,我们正计划在人工智能、半导体、生物和未来能源领域进行巨额投资。各界热情高涨,正全力投入到设计和讨论能够领先全球的尖端产业之中。大胆的产业战略当然必不可少,因为没有创新经济,就难以期待优质就业,也难以实现可持续福利。然而,对于数千万亿韩元投资将如何改变我们的生活质量,却缺乏相应讨论。仅靠产业战略,无法解释国家的未来。
由此,我们必须再次发问:这一切经济增长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说产业战略回答的是“如何增长”,那么国家愿景回答的则是“为何增长”。成为人工智能强国究竟是为了什么?维持全球顶尖的半导体竞争力,是为了建设怎样的社会?更高的国内生产总值又应向国民承诺什么?
如果对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够明确,产业战略就很容易失去方向。反过来,如果只有国家愿景,却没有实现愿景的战略,也只能停留在脱离现实的理想层面。归根结底,未来的国家发展不应把增长与福利对立起来,而应是在同一目标之下整合创新经济与社会政策的过程。而最能说明这一目标的概念,就是可持续性。
可持续性并不只意味着环境政策。只有经济能够持续创新、社会整合得以维持、福利财政不给未来世代留下过重负担,才能真正保障可持续性。地区社会保持活力,民主与社会信任健康延续,也同样是可持续性的重要因素。换言之,可持续性涵盖经济、社会与环境,意味着国家实现长期发展的综合能力。
从这一视角看,为了克服我们社会所面临的复合危机,并赋予各项政策以整体意义,国家发展的重心必须从增长本身扩展到可持续性。以可持续性为核心的新国家愿景,应当承载国家在经济创新能力、社会整合能力、环境可持续性以及提升全体国民生活质量方面的综合能力。最终,把经济与福利、教育与保健、共同体与民主、环境与科学技术系统性地连接到同一方向上,使当代国民与未来世代都能共同享有更好的生活——这正是今后韩国应当追求的全新国家愿景。
Park Neunghu 前保健福祉部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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