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e Jiho《跨越界线的美术史》
在裸体与淫秽之间,时代的目光试图遮掩什么?

[Kim Huiyun的书页]界线不在画中 View original image

维多利亚女王站在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前时,先看到的不是文艺复兴的理想,而是裆部。伦敦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可拆卸的无花果树叶。每逢王室来访,就把它挂在《大卫》身上。雕塑原封不动,羞耻感却被覆盖了上去。Lee Jiho的《跨线的美术史》即便从这荒唐的一幕讲起,也不失为一本好书。因为它追问的正是:究竟是艺术真的越了界,还是时代的目光被困在过于狭窄的界线之内。


这本书追踪的虽是裸体画的历史,但真正审视的,其实是围绕身体展开的审判史。19世纪后半叶以后,画家们开始脱去神话与宗教这层安全外衣。裸体不再只是维纳斯和仙女的身体。床上的女性、妓院里的劳动者、不掩饰欲望的恋人、正面凝视观众的现实肉身,都进入了画布。在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中,问题与其说是裸体女性本身,不如说是她并不感到羞耻这一事实。观众对视线的慌张,甚于对身体的慌张。


在这条界线上,库尔贝、马奈、洛特雷克、克里姆特、席勒、莫迪利亚尼依次登场。埃贡·席勒曾因涉嫌淫秽被捕,法庭上他的一幅画还被当场焚毁。莫迪利亚尼的裸体画因“从窗外也能看见”而在个展开幕数小时后就被撤展。克里姆特的感官性,不再让神话充当安全的不在场证明。洛特雷克看到的,也不是盛装打扮的女性,而是长夜过后留下的劳动与疲惫。如今在美术馆里被称为杰作的这些作品,曾经都是需要遮掩的身体、需要清除的画作、需要焚烧的纸张。


这本书不断把读者带到那些风波之外。它不只停留于谁被逮捕、哪场展览被拆除,而是进一步追问:为什么某些时代在画作面前,最先召来的总是法律与道德。是谁决定了什么是淫秽?是法官,是神职人员,是警察,还是观众?而今天,真的已经不同了吗?


作者的立场更接近于这样一种判断:审查之手并未消失,只是从法庭和宗教,转移到了美术馆、批评界、市场、平台与算法之中。艺术与淫秽的边界从未真正消失。变的只是划线的人。


文字并不艰深。因此,那些更危险的场景反而更容易进入读者视野。无论是《大卫》的无花果叶、席勒被烧毁的画,还是莫迪利亚尼“窗外可见”的裸体,这本书都以事件的方式抓住了美术史的争议点。有时也正因为这种亲切易读,它比起让读者在一幅画前停留更久,更容易把人带往下一位画家的风波之中。不过,这本书想留下的并不是争议的终点,而是把“绘画何时会变得危险”这个问题交到刚开始接触美术的读者手中。


合上书页之后,奇怪的是,留得更久的不是画中身体,而是站在画前的人。那些想遮掩的人、想焚毁的人、偷看的人、愤怒的人,以及多年后站在同一幅画前称其为杰作的人。归根结底,《跨线的美术史》所呈现的,不是裸体的历史,而是凝视的历史。艺术并不是因为越过界线才成为艺术,而是因为揭示了某人画下的那条线,才成为艺术。



《跨线的美术史》 | Lee Jiho著 | Hankyung arte | 28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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