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e Sanhwa的《近代怪物骗局》
从九头蛇、人鱼与伪造化石读懂信念的近代史

[烘焙面包的打字机]怪物没有死去,只是成了证据 View original image

1735年的汉堡,一具长着多个头颅的九头蛇被摆在自然学家面前。神话中的怪物进入玻璃展柜的那一刻,Carl Linnaeus的目光却先停留在它的牙齿和皮肤上。牙齿看起来像鼬或雪貂的,身体则是蛇皮。这不过是把多种动物的部位拼接起来的物件。他将其判定为赝品。怪物似乎死去了。然而,那天真正死去的并非怪物,而是那种让人相信怪物的旧方式。曾由传说与《圣经》支撑的位置,被科学的尺规所取代。


此后,怪物从森林和海洋中消失,却转移到了别处:博物馆的玻璃柜、报纸的铅字、照片的银版,以及学术会议的演讲台。过去的怪物只是口耳相传的故事,而现代怪物则带着“有人见过”的证词、“有人拍到”的照片和“正在验证”的解说登场。信仰并未减弱,只是改变了形式。《现代怪物骗局》所关注的,正是这种形式的历史。


斐济美人鱼最直白地展现了这一结构。19世纪40年代,P. T. Barnum在纽约展出了一件仿佛将猴子和鱼拼接而成的物体,并称其为美人鱼。那并不是美丽的人鱼,而是一个干瘪丑陋的东西。然而人们蜂拥而至。Barnum兜售的不是美人鱼,而是怀疑。尽管认为“不可能是真的”,人们仍想亲眼看看。门票不仅能卖给信仰,也能卖给怀疑。


在卡迪夫巨人面前,怀疑呈现出更具美国特色的面貌。1869年,纽约州卡迪夫的一座农场发现了一具10英尺高的“石化人类”。这是《圣经》中巨人的痕迹,还是精巧的雕塑?科学家、牧师、看客和商贩都走进同一顶帐篷。巨人躺在那里,真正活动起来的却是人们的解读。想要相信的人看到了《圣经》的证据,怀疑的人看到了骗局的手法,商贩则看到了排队的观众。谎言无法独自长久存活。只有同时聚拢想相信的人和想揭穿它的人,它才能延续下去。


1842年在P. T. Barnum的美国博物馆展出的“斐济美人鱼”。这并非美丽的人鱼,而是仿佛将猴子与鱼拼接而成的怪异标本。Barnum兜售的不是美人鱼本身,而是“也许是真的”的怀疑。哈佛大学皮博迪博物馆供图

1842年在P. T. Barnum的美国博物馆展出的“斐济美人鱼”。这并非美丽的人鱼,而是仿佛将猴子与鱼拼接而成的怪异标本。Barnum兜售的不是美人鱼本身,而是“也许是真的”的怀疑。哈佛大学皮博迪博物馆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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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皮尔当人,笑意便令人不适。这次受骗的不再是市场帐篷,而是科学的权威。1912年在英国作为人类进化“缺失的一环”被提出的化石,1953年被证实为赝品。头骨与下颌骨属于不同生物,牙齿被磨制得看起来像人类,骨头则被染色以显得年代久远。科学受骗了,也由科学亲手揭穿了它。这一矛盾至关重要:现代性驱逐了怪物,却也同时创造了可供怪物借用的权威。


Isanhwa在此看到的不是骗子,而是信仰的机制。作为长期创作科幻小说的作家,他不会一下子废弃不可能之事,而是审视不可能之事变得可信的条件。Choi Jaehun的黑白插图也朝着同一方向发挥作用。那些已被证实为赝品的事物,再次以图像的形式归来。读者知道:九头蛇是伪造,美人鱼是拼接,巨人是骗局。即便如此,仍会去看。怪物的寿命比真相更长。


归根结底,阅读这本书并不是逐一抹去怪物,而是确认每一处怪物被抹去后遗留下来的人类习惯。人无法长久忍受未知。看到无法解释的空隙,便填入故事;故事不够有力,便附上照片;照片受到质疑,便请出专家的话语。怪物并非只是无知的产物。在知识试图证明自身的瞬间,怪物同样会诞生。


如今,我们不相信九头蛇,也不相信斐济美人鱼和卡迪夫巨人。然而,面对照片与数据、搜索结果与专家言论时,我们常常会停下脚步。这并不是说它们全都是谎言,恰恰相反。正因为它们以过于可信的形式出现,我们才容易相信。现代性并未终结怪物,而是教会了怪物证据的形式。怪物没有死去,只是获得了一张更现代的面孔。



《现代怪物骗局》|Isanhwa著|Choi Jaehun绘|Galmaenamu|5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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