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2020年代后,台湾经济交出了亮眼成绩单。即便在疫情冲击下全球陷入负增长困境时,台湾仍一枝独秀,持续保持年均6%左右的增长。这得益于半导体出口繁荣。在此基础上,随着人工智能(AI)热潮进一步加持,去年增长率又跃升至8%左右。仅凭半导体一个产业,人均国民收入便迈入4万美元时代,超越韩国;按购买力标准计算,甚至可与美国比肩。单看指标,堪称前所未有的超级繁荣。然而,华丽成绩单背后,也潜藏着半导体单一依赖型经济带来的副作用。
以全球第一大晶圆代工企业台积电(TSMC)为中心的半导体行业员工,凭借上亿韩元级别的绩效奖金享受到了景气红利,但这一领域的就业占比仅有3%。对其余97%的民众而言,半导体出口热潮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也就是说,半导体繁荣虽然推高了大企业利润和出口,却未能扩散至整体产业、就业和工资。台湾政府以“出口竞争力”为名,长期维持低工资、高汇率政策基调,在这一过程中,低收入家庭的财富被转移为企业财富。所谓“22K世代”的台湾年轻人,在长时间劳动和低工资中苦苦挣扎,不得不推迟结婚和生育,台湾总和生育率(0.695人)也跌至全球最低水平。
收入差距很快又演变为资产差距。随着半导体资金集中涌入,台积电总部所在地新竹园区一带房价急剧攀升。房价上涨趋势还扩散至台南、高雄等新建晶圆厂落地的台湾南部地区。超低利率释放出的流动性,使住房抵押贷款利率一度降至1%左右,进一步点燃涨势;与此同时,政府人为压低本币汇率,吸引外资流入,房地产过热现象因此愈发严重。
在房价暴涨与经济增长率、物价明显脱节的背景下,台北住房价格已达到月薪的33.6倍。这意味着,工薪族若想买一套房,必须不吃不喝攒满近34年月薪。这个水平不仅是东京(15.2年)的两倍以上,也高于近期房价大幅上涨的首尔(27.2年)。以台积电、联发科等半导体企业为中心的出口繁荣,虽然扩大了整个国家的财富规模,但这些财富仅流向极少数人,绝大多数民众的生活反而更加贫困。英国《经济学人》将这种悖论称为“台湾病”(Formosa Disease)。
在韩国,这种病症也已显现前兆。就在仅仅9个月前,韩国经济还在担忧负增长,如今在半导体双雄三星电子与SK海力士带动的景气之下,甚至出现了今年增长率将达到3%至4%的预测。出口一片繁荣,但除半导体外的产业生产仍在0%左右的低迷隧道中徘徊,而2030青年群体、地方地区以及中小企业则正不断陷入更深的衰退泥潭。在高汇率、高利率、高物价环境下,这种差距今后很可能进一步扩大。正如青瓦台一名高级幕僚发出的警告:国家在变得富有,民众却在远离增长轨道,未来也愈发不安。这种经济悖论,或许正是台湾先经历过、而韩国未来可能面对的现实。
近日受访的一名企划预算处高级官员将台湾经济问题界定为“台湾政府的政策失败”。但韩国的K型两极分化,与其说像台湾那样是政策有意为之的结果,不如说更多源于结构性因素,因此更令人感到危机。正如一般疾病一样,经济病的诊断与治疗时机同样重要。台湾病的解法其实很明确:必须建立起将半导体创造的财富重新回流至国内投资、就业与创新的良性循环。否则,当下的繁荣终将不可避免地转化为未来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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