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m Dojong《债务心理学》
债务如何成为机会,又如何再次变成束缚
债务资本主义改变的金钱、欲望与人生时间

工资还没到账,信用卡账单先到了。房子还并不完全属于自己,房价上涨的部分却被当作自己的资产来计算。银行应用把债务称为“贷款额度”,社会则把这种额度称为信用。这是一个奇怪的时代。曾几何时,不负债并不意味着安全,反而会显得像是错过机会的人。Kim Dojong的《债务心理学》正是抓住了这种倒转的一本书。债务已不再是匮乏的标志,而成了信用、杠杆、投资感觉,以及勤勉中产阶层的成人礼。作者将其称为“债务资本主义”。


[Kim Huiyun的书页]债务是如何变成能力的? View original image

不能只把债务说成恶。现代资本主义若没有信用,不可能扩张至今。企业靠负债建起工厂,个人通过贷款获得住房、教育和创业机会。债务是一种把未来收入提前到当下的装置,有时也是阶层跃升的梯子。这本书最尖锐之处,在于追问这把梯子何时会变成脚镣。问题不在债务本身,而在于社会用“能力”“机会”“勤勉”之名包装债务的话语。债务看似拓宽了当下,但一旦开始偿还,未来的选择空间便会被压缩。


最令人不适的部分是房地产。在韩国,房子长期以来首先不是居住空间,而是未来的保证书。问题在于,这份保证书大多写在债务之上。房价上涨,对一些人而言是资产增值,对另一些人而言却是一张长达20年、30年的本息偿还表。越是能借到更多钱的人,越容易被视为更稳定的人,银行允许的贷款额度也被读作一种可能性。但书中追问:这是可能性,还是依附?债务社会的悲剧不只存在于破产者身上,也存在于那些为了不破产而不得不持续工作的人身上。


这一点也与韩国近来的现实相重叠。根据韩国银行数据,截至2025年第四季度末,家庭信用余额为197.88万亿韩元,家庭贷款余额为185.27万亿韩元。韩国家庭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在2024年末为90.1%,在国际清算银行统计的44个国家中位列第五;到2025年末降至88.6%后,仍处于第六位。即便数字略有下降,债务仍是生活核心轴心这一事实,却不会轻易改变。


书名虽是“心理学”,但全书并未走向咨询室的话语。它并不把“为何冲动消费”“为何陷入比较性消费”“为何无法摆脱贷款”仅仅解释为个人习惯问题。相反,作者更关注结构。他追踪债务如何以丰裕的面孔进入生活,进而变成依附的秩序;欲望又如何转变为贪婪,而贪婪如何再次被制度化。


因此,这本书的心理学,与其说是个人的心理学,不如说更接近时代的心理学。正因为“大家都在负债,所以没关系”这句话广泛流行,它才最危险。危机通常不会以崩塌的面孔出现,而是藏在获批短信、低利率、上涨的房价,以及“这次不一样”的说法之中。


这本书的局限也很明显。债务、利息、货币、金融危机、国家财政、两极分化、房地产、贪婪等议题被装进同一本书后,有些章节与其说是深入开掘,不如说是快速扫过那些人们熟悉的宏大论述。与“心理学”这一标题相比,书中对于个人为何低估风险、为何把债务误认为资产、为何在比较与欲望的回路中接受债务的微观分析,也很难说足够细密。本书的力量不在于剖解内心,而在于揭露结构。这既是优点,也是弱点。


即便如此,问题仍然存在。一个没有债务的社会并不现实。没有债务的增长几乎不存在,没有债务的资本主义也几乎不存在。因此,真正重要的问题并不是“要不要负债”,而是:什么样的债务会拓展人生,什么样的债务会查封人生?我们是从何时开始把债务称为能力的?为什么把未来收入提前绑定在今天的价格上之后,我们仍会把它当作自由?


《债务心理学》并不教人如何成为富人,也不是教人如何更聪明地使用债务。它真正追问的是:那些被我们称作资产的东西,其中究竟有多少,其实只是尚未来临的劳动预付款。



Kim Dojong 著 | Midas Books | 33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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