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kio Noguchi《平成为何失败》
泡沫之后的30年,成功的记忆如何毁掉未来

1989年12月29日,东京股市如同节日般收盘。日经225指数报38915.87点。这个数字曾让人相信,日本经济已走出战后废墟,登上世界之巅。银行、电子企业和汽车企业占据全球市值排行榜前列,甚至一度流传着“东京的地价可以买下整个美国”的说法,像经济新闻一样四处传播。那一天的数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看上去不仅是高点,更像是日本的自画像。问题在于,即便这个数字崩塌之后,日本在相当长时间里也没有更换那面镜子。


[这本书怎么样]日本不是变穷了,而是变慢了 View original image

Yukio Noguchi的《平成为何失败》是一本剖析这30年的书。标题简单,问题却令人不适。日本为何失败?更准确地说,这个曾经成功过头的国家,为何没能察觉自己的失败?作者将平成时代,也就是1989年至2019年,视为日本经济在世界变化中被甩开的时期。全书核心并不在于“努力了却落后了”,而在于“因为没有意识到巨变正在发生,所以才落后了”。


这本书的有趣之处在于,它并没有把日本轻易消费成一个“衰落的国家”。韩国读者谈及日本的失败时,往往会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日本也不过如此、发达国家也会老去、“失去的30年”这句熟悉的口号。但Noguchi的文字并不依赖这种感伤。他并不说日本懒惰,恰恰相反。日本过于认真地沿着过去的方式奔跑。工厂变得更精密,产品做得更好,组织运转得更卖力。然而,世界已经开始了另一场游戏。


Noguchi瞄准的关键词并不是技术,而是商业模式。日本并非因为不会制造产品而输掉竞争,而是太晚才意识到,制造产品的方式已被挤出世界中心。20世纪90年代,世界同时经历了社会主义阵营崩溃、中国工业化、互联网扩散以及制造业水平分工等变化。日本曾是垂直整合型制造业的强者。在一家公司内部将研发、设计、生产、质量管理紧密捆绑,以提高完成度的方式,让日本在20世纪后半叶成为世界工厂。然而,个人电脑、互联网、半导体与软件的时代,将零部件、平台、标准和网络确立为新秩序。日本的优势在某一刻反而成了其对新秩序反应迟缓的原因。


说到这里,这本书已经超越了日本论。成功的组织通常会把失败原因归咎于外部:汇率、景气、竞争对手低价倾销、政治无能、年轻一代变弱。Noguchi在承认其中部分因素的同时,仍将核心问题拉回内部。日本太晚意识到泡沫崩塌,也太晚意识到世界经济结构的变化。至于战后经济基础“1940年体制”已走到极限的诊断,也正是在这一延长线上展开。


“1940年体制”是Noguchi经济史思想中的一个长期主轴。他认为,形成于战时总动员体制下、由官僚主导、以金融机构为中心、保护企业的结构,在战后高速增长期曾是助力,但到了变革时代却成了枷锁。《平成为何失败》将这一问题意识带入平成30年。支撑战后日本崛起的机制,为何又在平成时代束缚了日本?这才是本书真正的问题。


1997年11月24日,野泽正平、山一证券社长正在宣布公司破产。他哽咽着说“员工们没有错”,这一幕被铭记为揭示日本泡沫破裂并非暂时性调整,而是金融体系内部裂痕的场景。韩联社供图

1997年11月24日,野泽正平、山一证券社长正在宣布公司破产。他哽咽着说“员工们没有错”,这一幕被铭记为揭示日本泡沫破裂并非暂时性调整,而是金融体系内部裂痕的场景。韩联社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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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一个场景。1997年11月,山一证券倒下了。这家曾位列日本四大证券公司之一的企业,其社长在记者会上流下眼泪。“员工们没有错。”这是在报道和纪录片中谈及日本泡沫崩溃时经常被提起的一幕。本书也将山一证券破产和日本长期信用银行破产作为重要案例。日本的失败并不是某一天突然爆发的灾难。不良债权早已不断累积,金融机构的神话也早已从内部腐烂。但许多人却将其理解为暂时性调整。这也是本书第一章以“日本人没有察觉泡沫崩溃”开篇的原因。


Noguchi分析最尖锐之处,在于所谓“虚假复苏”。进入21世纪后,日本一度看似有所回暖。日元贬值让出口企业得以喘息,汽车和电子产业也重新发力。然而作者认为,这不是复苏,而是一种错觉。是汇率掩盖了问题,是中国经济刺激托住了需求,是对政府依赖度不断升高的制造业。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正是暴露这种脆弱性的事件。日本经济并非真正复苏,而是在依赖外部条件的情况下勉强支撑了很久。


读到这里,韩国读者应当感到些许不适。日本“失去的30年”固然是别人的失败故事,但同时也是一面熟悉的镜子。韩国也长期依赖制造业成功方程式:快速追赶、强大的大企业、出口、汇率、国家战略、教育热。我们总能找到相信自己不同于日本的理由:更快、更数字化、更具进攻性。但Noguchi追问的并不是速度,而是方向。组织跑得越快,如果走在错误的路上,就会跑得越远。


因此,这本书并不是一部感伤式的日本衰落论。相反,它更接近一次冷静的自我解剖。它也不是那种轻易得出“日本失败是因为日本太像日本”的文化论。工匠精神、品质、组织忠诚、官僚体制、金融体系、出口制造业,这一切都曾是成功的条件。Noguchi所揭示的悲剧就在这里:失败并不只来自弱点。优势若长期被搁置不变,最终也会固化为失败的形态。


如今用韩语阅读《平成为何失败》,意义也正在于此。书写的是日本的过去,但读者的目光会不断回到当下的韩国。人口在减少,增长率在下降,制造业优势在动摇,平台与人工智能的新秩序正在重组。世界又开始了另一场游戏。韩国知道这一点吗?还是说,也像日本一样,仍在说“现在还没问题”?


Noguchi的答案简单得近乎残酷:时代一变,成功的语法也会改变。记得过去胜利的国家很多,但能舍弃这种记忆的国家很少。平成日本的失败,并不是贫穷的失败,而是一个察觉得太晚的国家的失败。



《平成为何失败》|Yukio Noguchi著|Kim Jiyoung译|Geulhangari|27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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