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예잇수다]人不读的书,AI读的书
成为人工智能训练数据的出版版权
出版版权新市场,若无防线就会沦为“贱价市场”
“人类宣言”面前,出版界对贱价化的恐惧
今年首尔国际图书展的主题是“人类宣言”。所谓宣言,往往是在动摇之时出现。如果“人类”这一概念本身毋庸置疑,本也无须特意宣告。而在这场图书盛会举行期间,出版界所面对的问题却更加冰冷:书,是否仍然只由人来阅读?或者说,人是否会在机器先读完一本书之后,再去购买它。
在出版界听过这样一句话:如果人不读,至少也该让人工智能来读吧。这本是句玩笑话,却让人笑不出来。新书在书店展台上往往撑不了太久,很快就被送进仓库,列入退货清单,再到某个时刻开始计算碎纸处理成本。“哪怕被人工智能拿去学习,也希望能成为话题”这句话里,比起对侵犯版权的愤怒,更先流露出的,是对被遗忘图书的无奈与认命。
美国出版界早已走上法庭。LibGen、Z-Library、Anna's Archive、WeLib等“影子图书馆”,过去是非法阅读的通道,如今则被指为人工智能训练数据的仓库。一本盗版书会夺走一本正版书的销量,但一本被纳入训练数据的书,则会成为无数摘要、翻译与回答的原材料。书籍正从完整成品变为原料,而这些原料又反过来瞄准人类阅读市场。
好莱坞编剧罢工也率先提出了同样的问题:当人工智能撰写或修改剧本时,人类编剧的劳动究竟值多少钱。出版界的问题与之相似,却并不相同。人工智能在阅读并学习一本书时,这本书本身又值多少钱。前者讨论的是创作劳动的价格,后者讨论的则是创作物作为数据的价格。
这对韩国而言也并非事不关己。Booktoki、Newtoki长期以来就在网络小说和网络漫画市场侵蚀创作者的收入。一边是盗读市场长期存在,另一边则是“点击式出版”大量涌现。书卖不动,但具有书籍外形的文本却变得更容易制造。韩国出版界的不安有双重层面:一是自己的书被机器吞入口中的恐惧,二是机器吐出的书再次淹没市场的恐惧。
法律保护的是具体表达,并不保护文体或创意本身。这是必要的原则。然而,人工智能正是在这一缝隙中生长。它会以统计方式吸收句子之间的节奏、类型惯例,乃至说明的顺序。法律看的是表达,模型吞食的却是习惯。出版界所害怕的,并不是多出几本复制品,而是书以看不见的方式被拆解,最终取代图书市场本身。
大韩出版文化协会提出的“出版人工智能数据枢纽”,正是试图把这种不安转化为交易。其设想是汇集出版内容,出售给人工智能企业,再将收益返还给出版社和作者。方向没错。但市场不是一开张,价格就会自然形成。Big Tech可以等,小型出版社却等不起。下个月的印刷费、仓储费和版税会先一步找上门来。能等的一方,往往就掌握定价权。
因此,比起枢纽,更先需要的是围栏。欧洲《人工智能法案》设立了公开训练内容摘要的义务,《纽约时报》和美国作家也已将训练数据来源及替代效应问题诉诸法庭,起诉OpenAI。韩国也不能在缺乏使用明细公开、作者同意、标准合同、最低单价和集体谈判机制的情况下,就先行开启数据市场。一旦有人率先签下低价合同,这个价格就会成为市场标准。所谓“合理价格”,只有在力量相近时才说得上成立。
如果首尔国际图书展的“人类宣言”不想沦为空话,那么现在就该追问:当机器阅读人类写下的书时,这一行为究竟该付出怎样的价格。若出版界无法写出自己的价目表,Big Tech就会代为书写。到了那时,机器读过一本书的价格,不再只是科技企业的一项成本,而会变成最小出版社和最弱势作者的生存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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