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minic Pettman的《Ghosting》
超越“玩消失”式分手,追问一个消失变得更容易的时代
在数字关系的尽头,重新思考“回应的伦理”
20世纪80年代的某一天,一个男人从家人身边消失了。他叫戈登,是作者的叔叔。某一天,他说自己今后要叫加布里埃尔。不久后,他便消失在空气中。家人只能推测他离开澳大利亚阿德莱德去了伦敦,直到今天,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他既不是死者,也不是生者。没有葬礼,也没有告别的话。留给活着的人只有问题。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Dominic Pettman的《Ghosting》正是从这个问题开始。Ghosting。如果译成中文,大致相当于“玩消失”“已读不回”“未读不回”“拉黑”“删除账号”。这些词都太轻了。Pettman从这些轻飘飘的流行语中,看见了我们这个时代沉重的侧面:爱过的人、做过朋友的人、家人、一起工作过的人,某一天毫无解释地消失。智能手机制造出一种幻觉,仿佛只要伸出手,随时都能联系到对方;但与此同时,它也赋予了人们只用一根手指就能从他人生活中蒸发的技术。
作者是一位在纽约新学院教授媒体与新人文学的文化理论家。这一履历很重要。这不是心理咨询师写的分手手册,也不是恋爱专栏作者写的关系处方。他并不只把Ghosting视为个人性格的缺陷,而是同时考察数字媒体、亲密关系的变化、新自由主义式的各自求生,以及社会安全网的收缩。因此,在这本书里,Ghosting从恋爱问题出发,蔓延到家庭与友谊,并进一步扩展为职场、平台和国家的问题。
书中最尖锐的部分,是将Ghosting比作“象征性自杀”。人并没有真的死去,但在对方的世界里,却像死者一样消失。然而,与真正的死亡不同,它甚至无法被哀悼。没有葬礼,没有死亡确认,也没有最后一句话。留下来的人只能独自揣测这段关系的死因: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那句话吗?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我误会了?Ghosting的残酷,不仅在于断裂本身,更在于它把断裂的理由永久留成空白。
如今,要谈这个问题并不容易。我们早已熟悉“止损”的语言。切断令人不适的人际关系,被称为自我保护。不回复的权利、拒绝情绪劳动的权利、守护自己能量的权利,当然都很有必要。事实上,要求每一段关系都必须解释到底、收拾到底,也可能成为另一种暴力。Pettman同样并不把断绝联系一概斥为恶。他真正追问的是:能否以自我照护之名,连对他人最起码的回应责任也一并抹去?
这正是当下必须提出这一异议的原因。今天的社会过度生产连接,却不足生产责任。联系人越来越多,关注者越来越多,对话窗口越来越多,但真正承担关系的能力却在下降。企业把客服中心改成自动应答,平台把用户当作数字处理,求职者在招聘过程中遭遇无回应,公民在制度面前无止境地等待。Ghosting不知不觉间已不再只是恋爱的技巧,而成了社会的运作方式。
因此,这本书真正瞄准的,并不是某一个无礼的恋人,而是那个把“不回应”常态化的时代。讨厌就拉黑,累了就切断,不合适就消失。这样的话语所塑造的文化看上去干脆利落,但这种利落,往往只有在删去被留下者那一份之后才得以成立。关系不是一张成本收益表。与某个人变得亲近,至少意味着即便要离开,也不能彻底不负责任。
《Ghosting》的优点,就在于它让这种看似琐碎的行为不再显得琐碎。作者把叔叔的失踪、约会应用上的拉黑、电影与文学中被抛弃的人物、职场与社会制度中的无回应,串联成一条线。不过,书中的文风与论述有些地方也会让人感到偏散文式,甚至略显跳跃。当试图用“Ghosting”一个概念去涵盖过多社会现象时,也存在概念锋芒变钝的风险。即便如此,这本书仍准确地留下了一个当下关系伦理所需要面对的不适问题。
消失变得更容易了,留下来反而更难了。Pettman表示,在这个轻易消失的时代,我们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对话。这并不是什么宏大的和解,也不是要求修复所有关系的道德教科书。只是即便离开,也不要无痕蒸发;即便切断,也不要把对方当作幽灵;当你从一个人的世界中退出时,至少不要否认你曾在那个世界里存在过。《Ghosting》追问的,正是这种最低限度的礼貌,为何至今仍是一个社会问题。
Dominic Pettman著 | Choe Riwoe译 | Dongnyeok | 20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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