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m Huiyun的书架]90秒之后留下的人
Sim Sumi的《为了每天傍晚90秒的时间》
记者写下的新闻之外的句子,以及提问者的伦理
90秒很短。连泡面水都烧不开,在电梯前叹两口气的工夫就过去了。然而,电视新闻记者为了这90秒会花上一整天,运气不好时,甚至会花上几年。Shim Sumi所著的《为了每天傍晚90秒的时间》,记录的正是那段短短报道背后留下的漫长时间。副标题更为坦率:“今天也在发问的记者,那些没能成为新闻的句子。”比起成为新闻的句子,人们往往会更久地注视那些没能成为新闻的句子。因为那里通常留下的是人。
在Shim Sumi这个名字前,总会跟着一串分量十足的履历:2016年Choi Soon-sil干政事件特别采访组、平板电脑报道联合采访、韩国记者奖大奖、年度女记者奖。再加上追踪Jo Huipal、Itaewon惨剧、机务司戒严令文件等韩国社会沉重现场的经历。不过,这本书并不是“我当时很了不起吧”式的回忆录。恰恰相反,它更接近于“那时我也害怕过,也犯过错,也咬牙撑过来”。隐藏在独家新闻舞台背后的,不是英雄叙事,而是截稿劳动、采访失败、恐慌、面瘫,以及再次拿起电话的人的习惯。
据说,她原本梦想成为探险家。她在自我介绍中写道,曾模仿阿蒙森开着窗睡觉,结果患上慢性鼻炎,这段话既好笑又准确。一个好记者所需要的,不只是强烈的正义感。还需要某种古怪的好奇心、多少有些笨拙的体力,以及别人关上的窗偏要重新打开看一看的脾性。Shim Sumi学习过新闻传播学和社会学,2009年进入《日刊体育》后,又经过《中央日报》电视筹备组,在JTBC开台前便已进入新闻部工作。探险家前往极地,记者前往现场。两者都很容易感冒。
本书第一章是“为90秒而进行的记录奋战”。现行犯抓捕、医疗事故、Lee Geun-an、Ko Young-tae、总统演讲稿修改、Jeong Ho-seong录音、Ahn Jong-beom手记、经济共同体。仅仅读目录,过去10多年韩国新闻的骨架便清晰浮现。第二章写的是媒体公司这个职场:面瘫、压力、蹲守、必要的报道与有人阅读的报道、截稿劳动者。第三章则是作为女记者不得不经历的事情:恐袭威胁、假借采访之名的威胁、采访对象的男性偏见、玻璃天花板。这些标题都不华丽,却散发着职场的气味:冷掉的咖啡、变软的纸杯、整夜不熄的笔记本电脑热气、以及凌晨2点响起的群聊提示音。
这本书的优点,在于它并不美化记者这一职业。在当下,要赞美记者并不容易。记者们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如果不知道,那问题就更大了。“记者垃圾”这个词如今也早已不新鲜。它出现在报道下方的评论里,出现在抗议电话的末尾,也会从采访现场警戒线外飞向记者证。书中并没有正面反驳这种冷嘲,而是反问:即便如此,如果谁都不去,又由谁来看见?如果谁都不记录,又还能留下些什么?
但仅凭这样的提问,并不能让记者免责。彻夜亮灯的新闻部、采访手记上的汗渍、截稿后留下的面瘫与恐慌,不过是这一职业的风景,并不是说服读者的证据。读者向记者追问的,并不是“你有多辛苦”,而终究更接近于“你究竟看清了什么”。这本书原本还可以在这一点上写得更痛、更深。既然唤出了那些没能成为新闻的句子,那么那些被新闻遗漏的句子,也理应至少被重新叫出来站一站。
Shim记者曾在一次采访中表示:“大约6年前收到出版社提议时,起初并没有勇气写。”她称,自己担心写干政事件采访记会显得像是在炫耀,也害怕再次遭受政治攻击。此后又补充说,编辑等了她好几年,因此她才能一点一点写出书稿。这份犹豫,构成了这本书的温度。它不是匆忙写就的捷报,而是事后拿出来的复盘。这种迟到是它的弱点,同时也是这本书勉强摆脱自我辩解的原因。
记者是提问的人。然而读着这本书便会发现,问题并不只指向采访对象。为什么我会走到那里?为什么我相信了那句话?为什么那时没能追问得更多?为什么做着同样的采访,女记者却要承受更多嘲讽与威胁?优秀的职业随笔,与其说是告诉人们这份工作的技术,不如说是展示一种让人持续做下去的内心深度。这本书不是教人如何制作电视报道的手册,而更像是一天新闻在一个人神经系统中留下的痕迹。
因此,这本书并不只推荐给想当记者的人。它更适合那些骂过新闻的人、曾不想相信新闻的人,以及即便如此每晚仍会打开新闻的人。世界并不能被90秒整理清楚。受害者的话很长,采访对象的沉默更长,而掌权者的谎言往往又十分娴熟。新闻无法装下这一切。但有些记者会把那些没能装进去的句子也带回来,几年后坐到书桌前重新写下。这正是这本书令人怅然又珍贵的意义。
《为了每天傍晚90秒的时间》|Shim Sumi著|Kl|25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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