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g Eunsu的以书读世界]Homo Fidelity

by Kim Heeyun

Published 22 Jun.2026 02:34(KST)

Updated 22 Jun.2026 07:40(K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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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确定的时代，比运势更需要的是解决问题的能力
寄托于四柱、塔罗和周边的心态，最终人生还是要靠实践来改变

这是一个讲究运势的时代。地铁站前街头算命馆林立，繁华商圈里的塔罗咖啡馆大受欢迎，网上则流行运势应用程序。最近举行的“运势博览会”也大获成功。该博览会以“解读我人生的天气，把好运带走的地方”为概念，4天内吸引1.3万人到访，人们通过看四柱、观面相，察看求职运、财运、爱情运等。

据称能补足运气的所谓“开运”周边也很受欢迎。挡煞明太鱼钥匙扣、五行手链、牛鼻横木玄关铃、招财鬼怪棒、福气猫头鹰等被认为能阻挡晦气、带来好运的小物件，如今被挂在包上、摆在家中各处。尤其是20至30多岁群体参与度和反响更高。他们一半出于好玩，一半出于想了解自己的命运、提前为未来做准备的心态，投身这种“潮流运势”。一项调查显示，这一代人中有62.3%曾因缓解不安、了解方向、满足好奇心等原因使用占卜、四柱、塔罗服务。

企业和公共机构也在加入这股运势热潮。Ediya Coffee推出开运符咒活动，韩国造币公社推出招财明太鱼磁贴，国立中央博物馆则推出《随求陀罗尼》符咒。电视台也不例外。tvN综艺《You Quiz》年初曾请面相师出演，对方称“同一个愿望连许三次就会实现”，由此掀起“冠岳山登山热”；最近英伟达首席执行官 Jensen Huang 出演时，节目还替他看了面相。过去被视为迷信、不会在公共领域触及的禁忌，似乎已不复存在。

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展现科学与理性思维极致的时代，运势热潮却持续升温，这本身颇具讽刺意味。与作为理性极致的人工智能不同，运势属于魔法性、也就是巫术性的思维方式。根据牛津大学教授 Chris Gosden 的《魔法的历史》一书，人类一直将宗教、科学、魔法这三种思维方式适度交织，以此战胜未知并试图改变生活。

人生病时，即便是宗教人士或巫师，也会先寻找经过验证的科学疗法来治病。然而，科学并不会回答“我为什么必须承受痛苦”。当病情严重到药物无效、手术也无济于事时，科学同样无法告诉人该怎么办。它能给出的不过是“请做好心理准备……”而已。此时，正是祈祷、做法事、迎请神明的时候。《旧约》中最古老的记录之一，正是因患病而哭泣的约伯故事，这并非偶然。当人们无法用理性的眼睛找到对未知的答案时，宗教性与魔法性思维便会苏醒。

不安是现代社会的特征。尽管物质文明高度发达、丰裕充盈，人们仍活在一种仿佛失去自我、仿佛被世界抛弃、仿佛整个人生都将被虚无吞没的坠落恐惧中。20至30多岁群体的生活尤其黯淡。优质岗位越来越少，现有岗位也往往被迫接受非正式雇佣，而房价却一路飙升，连安身之处都难以找到。当人们对自己究竟该如何作为共同体中受尊重的一员立足感到茫然时，不安便会将其吞噬。

运势为饱受内在动荡折磨的青年提供自我理解，也告诉他们如何摆脱不幸与厄运。在基督教、佛教、天主教等制度性宗教保持沉默之际，巫术性实践却深入了青年内心。作为被疏离的代价，制度性宗教本身也失去了未来。韩国盖洛普数据显示，2025年成年人中回答“目前有信仰宗教”的比例已降至40%。自2004年达到54%的峰值后，这一比例几乎年年下降。20多岁青年和13至18岁青少年信徒的比例分别仅为24%和17%。制度性宗教正日益变成老年人共同体。

所谓灵性，是一种将自我塑造成所向往形态的内在能力。它始终鲜活地存在于渴望更好生活的人们心中。苦难会滋养灵性。在挫折与痛苦、不安与绝望支配生活、使人看不见前路之处，灵性必然存在。如果制度性宗教能够照顾社会弱势群体，提出并践行通往美好生活的道路，巫术就会减弱。

然而，韩国的制度性宗教沉迷于教条化教义、集体仪式、扩张教势、财富世袭以及大型纪念建筑等，因此与青年人的痛苦渐行渐远。巫术便趁隙而入。占术、符咒术、偶术等，都寄托着人们想借助宇宙之气改变生活的愿望。占卜师与青年促膝而坐，倾听他们的痛苦；书写符咒，试图改变令人窒息的现实。挂在包上的钥匙扣等偶术物件，则被认为能阻挡晦气、缓解郁闷情绪。20至30多岁群体不过是轻巧地把灵性实践的方式从宗教转投巫术而已。这也受到韩国特有祈福信仰的影响。

根据 Han Min 所著《崇拜者们，Homo Fidelis》一书，韩国人的灵性是世俗性的。檀君神话中的弘益人间理念，即“广泛造福人类”，很好地展现了韩国灵性的根本属性。如果说西伯利亚萨满重视进入神之世界的神圣化，那么韩国萨满更重视一边踏刀梯一边请神降临、实现心愿的请神仪式。神明不会随便降临到任何地方，必须以至诚打动，才会降临。人们要摆上净水祈愿，连续百日黎明祷告，穿过风雪沿山路往返登行，不断叩拜。

有趣的是，与讲究至诚的老一代不同，青年人试图通过花钱购买商品或服务来召唤神明。在《出售灵性》中，英国爱丁堡大学神学教授 Jeremy Carrette 将此称为新自由主义时代灵性的特征。也就是说，灵性被资本主义市场收编为消费品后，丧失了社会批判力量，蜕变为提供心理慰藉与正念、解决世俗问题的私人服务。灵性商品的特点，在于把痛苦的解决路径从社会结构改革，转向强化天生命数或内在改变。

运势所提供的自我叙事，确实具有安抚内心不安、促使人反观自我的力量。然而，实践塑造精神。若只是抱着玩乐心态沉浸其中，稍有不慎就可能陷入宿命式的放弃，失去主动解决现实问题的能力。始终相信这个世界仍然留有答案的一方，永远更好。以追求成为更好之人的灵性为基础，怀抱勇气，通过政治与社会实践解决问题的努力，应当优先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