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报告]霍尔木兹之火与东盟的阿喀琉斯之踵

Published 28 May.2026 11:00(KST)

Updated 28 May.2026 14:51(K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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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完油就逃跑的“gas-and-run”激增
菲律宾宣布进入国家能源紧急状态
产油国印尼战略储备油仅够22天
将能源安全完全交由市场自发调节的后果

最近在东盟（东南亚国家联盟）国家中，可以明显感受到一种好像骤然失去自信的氛围。原因在于加速恶化的石油危机，即能源不安全。东盟因石油问题而摇摆，这在某种程度上令人感到陌生。一直以来，东南亚给人的印象是资源富国，而像印尼这样的国家曾一度是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成员国，如今仍与中东产油国保持着紧密关系。

但现实比预想更加脆弱。菲律宾、老挝、缅甸等国，因为邻国实施石油出口管制措施，各地加油站前排起长达数百米的长队，经历着所谓“能源挤兑”。就连情况相对较好的泰国和马来西亚，也正承受着足以同时撼动民生和工业的压力。一直被称为“亚洲新增长引擎”的东盟，其最薄弱的阿喀琉斯之踵，正通过这场危机暴露无遗。

陷入三重困境的菲律宾

霍尔木兹危机一爆发，菲律宾率先动摇。3月24日，总统费迪南德·马科斯二世宣布，由于国家石油储备量跌破45天的水平，进入“国家能源紧急状态”。作为平民主要交通工具的“吉普尼”司机们无法承受每升突破100比索的油价，被迫停运并走上街头抗议。公共机构为节约用电，被强制推行每周4天工作制和居家办公。

菲律宾之所以首当其冲、伤势尤为惨重，是因为三个结构性局限叠加所致。其一，原油进口的98%依赖沙特阿拉伯、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等中东国家；其二，菲律宾由7000多个岛屿组成，一旦海上补给线受阻，外岛能源供应链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相继中断，这一群岛国家的特性构成了地缘上的两难。

雪上加霜的是，1998年的《石油自由化法》将石油进口和流通完全交由民间自主决定，使得加油站油价与国际油价100%联动。政府没有任何法律权限对价格加以控制。霍尔木兹海峡的危机，毫无过滤地直接传导为平民承受的油价暴涨。在此基础上，由于能源危机引发菲律宾比索大幅贬值，不得不用美元购买石油和天然气的民营发电企业成本垂直飙升。菲律宾最大电力公司Meralco的居民用电价，仅4月一项就飙升至每千瓦时14.35比索。叠加4月至5月酷暑带来的季节性用电需求增长，普通民众在油价暴涨之后，又直面“电费炸弹”。

周边国家的情况也大同小异。作为产油国的印尼，凭借仅约22天的战略石油储备量，就已面临最严重的石油危机。老挝和柬埔寨几乎没有或完全缺乏原油炼制能力，一旦泰国和越南等周边国家为确保本国供给而限制石油出口，当地就会出现货运卡车和救护车停驶的社会性瘫痪。缅甸在政变之后外汇储备耗尽，如今的问题在于根本无力用美元支付暴涨的国际油价。越南的情况相对略好，但也在靠全国总动员体制勉强支撑。

东南亚主要国家因各自不同的原因，在霍尔木兹危机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各国政府试图通过发放补贴来安抚民心，但这无异于往破桶里灌水。舆论担忧，这些政策反而会演变为威胁国家财政健全性的“财政滞胀”风险。

体量完全不同的韩日模式

与东北亚能源强国韩国、日本相比，东盟的恐慌显得尤为强烈。东南亚国家20至45天的石油储备，大多是炼油企业为流通而持有的“商业库存”，而非国家安全储备。一旦供应中断，意味着最多一个月就会耗尽。实际上，一旦危机爆发，几乎所有经济主体都会抢购囤积，这样的库存几乎失去意义。

相反，大韩民国在蔚山、巨济、丽水等全国9处基地的大型地下岩洞中，储存着超过2亿桶的原油和成品油。即便中东一滴石油都运不过来，也足以让国内工业和车辆在基本不降速的情况下运转200天以上。事实上，为了配合今年3月的全球协同行动，韩国从容向市场释放了2246万桶储备石油。这一次韩国单次释放的规模，就相当于菲律宾全国石油储备总量。经历过20世纪70年代石油危机几乎令国家瘫痪的创伤之后，韩国投入天文数字般的财政资金构筑防火墙，如今终于见效。在这次危机中，日本虽非产油国，却仍能向菲律宾紧急提供14.2万桶柴油、扮演“救援船”的角色，其根本动力也正是这种坚实的基础设施。

东南亚国家并非不知道这种模式，而是难以仿效。建设战略储备基地需要投入数万亿韩元级别的资金，而一旦将石油注入地下，就会成为长期沉淀的“沉没资金”。对于财政赤字严重、眼下基础设施建设迫在眉睫的发展中国家而言，能源安全总被视作“以后再考虑的课题”。本应扩充石油储备能力、完善炼油基础设施，但东盟依旧像过去那样，准备远远不足。

最后的警告函

截至5月末，菲律宾通过时隔5年再次紧急进口俄罗斯原油，并从日本、马来西亚等国获取绕行供应链，才使最严重的恐慌情绪有所缓解。但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只要霍尔木兹海峡的地缘政治风险尚未消除，危机的火种就依旧存在。

目前这段残酷的经历，未来很可能被拿来与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相提并论。菲律宾国会已火速提出《国家战略石油储备体系法案》（PSPR）。马科斯总统在东盟峰会上表示，“在能源合作缺位的情况下维持一个松散的地区共同体，是东盟再也承受不起的奢侈”，并强烈呼吁构建区域共同储备网络。甚至连与中国存在领土争端的南中国海油田共同开发问题，也被重新摆上谈判桌，展现出务实转向的迹象。

东盟如今一致认为，必须结束以财政负担为借口、将能源安全完全交由市场自发调节的“放任时代”。虽然各国声称要以韩国和日本为标杆，建设分散型国营储备基地，加速能源转型、降低对化石燃料的依赖，但它们是否具备这样的余力仍是未知数。

“霍尔木兹冲击”是递到东盟面前的最后一封警告函。如果不能将这堂课铭记在心，那么当下一场地缘政治风暴席卷而来之际，东南亚的经济奇迹很可能会像海市蜃楼般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