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ss Abbinnett《新自由主义的想象》
看不见的结构如何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
追踪市场逻辑以“想象”形式扎根的过程
新自由主义曾一度几乎成了万能“罪人”。公共服务被私有化,是新自由主义;劳动被碎片化,是新自由主义;倦怠成为日常,也是新自由主义。社会中令人不适的变化,大多都用这个名字来解释。然而最近,这个词不那么常被听到了。是因为批判消失了吗?恐怕难以如此断言。竞争依旧激烈,劳动依旧不稳定,市场逻辑依旧支配着众多领域。只是有一点发生了变化:人们不再把它当作一种特殊的体制来感受。因为它实在太过熟悉了。新自由主义不知不觉间,与其说是争论的对象,不如说更接近一种生活感知。
《新自由主义的想象》正是要质疑这种熟悉感。将新自由主义作为经济政策或政治理念加以说明的书已经很多,但这本书提出的问题略有不同:新自由主义从何时起,不再只是某种政策,而成为看待世界的方式,换言之,成为一种“想象”?作者 Ross Abbinnett 所说的“想象(imagination)”,并非空想或幻想,而是人们理解世界、产生欲望并规划未来的框架。在某个社会长久生活下去,人们会将特定的生活方式视为理所当然。关于什么是理性的选择、什么是成功、怎样的生活才是理想的,这些标准在其中被建构出来。新自由主义正是在这样的过程中,成为一种认识世界的框架。
新自由主义并不是在某个特定时期突然出现的体制。书中依次梳理了自由主义与启蒙主义、工业资本主义的成长、两次世界大战以及战后消费社会等历史场景,沿着这些脉络追踪其谱系。关于市场与个人、竞争与自由的观念,在这一过程中不断发生变形。我们如今习以为常的许多价值,同样是在这段漫长历史中被生产出来的。
例如,古典自由主义并未将市场与道德完全分离。正如亚当·斯密在《道德情操论》中所言,人类具备共情能力,而这种道德感在维持社会秩序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然而自20世纪中叶以后登场的新自由主义则主张,即便没有外在的道德前提,市场也能自发生成秩序。在以哈耶克和弗里德曼为代表的这一思潮中,关键在于对国家干预的不信任:只要能保障公平的契约,市场就会自我生成繁荣与秩序——这是他们的信念。
这种信念超越了经济政策,改变了整个社会的氛围。竞争被视为自然之事,个人的选择与责任被进一步强调。人生愈发被理解为一个“项目”。人被看作必须管理自我、规划未来、积累履历的存在。“自我提升”一词之所以进入日常语言,也与这一潮流密不可分。市场逻辑就这样不断扩张到社会的更多领域。
这本书真正引人入胜之处在于别处。作者同样关注媒介与文化的作用。战后消费社会不断制造新的欲望,而文化产业则成为组织这些欲望的方式。新的商品与意象层出不穷,人们在其中想象新的生活可能性。消费超越了单纯的经济行为,成为一种文化体验。在这一过程中,个体的欲望自然地流入市场秩序之中。这也是新自由主义之所以强有力的原因所在:它与其说是政策,不如说更接近一种世界观。
书中随即将视线转向当下的问题。金融危机、不平等、气候危机等事件,常被视为揭示新自由主义局限的案例。然而作者认为,新自由主义并不会如此轻易地消失,反而更有可能在危机之中以新的形式变形再现。技术创新或绿色增长之类的论述,便是其中的例子。为了解决环境问题,需要更多技术和投资的论调,一方面承认危机,另一方面却可能在强化市场角色的方向上推进。也就是说,新自由主义即便身处危机,也会通过重构自身而存续下去。
这本书绝非轻松读物。尼采、阿多诺、马克思等思想家的讨论接连展开,概念密度也相当高。但正因如此,它抛出了大量值得思考的问题。书中并未停留在对新自由主义的简单批判,而是追问:为什么它能持续如此之久,并拥有如此强大的影响力?
合上书页,开头的问题会再次浮现。我们往往把新自由主义当作一种经济体制来谈论。但如果它已经深入我们的思维方式,问题就会有些不同。在竞争、绩效、自我管理等语言变得无比自然的时代,我们究竟还有多大可能去想象另一种生活?新自由主义或许早已不再是一种体制,而更像我们呼吸的空气。如果是这样,那么,对这片空气产生怀疑,应当从何处开始?
《新自由主义的想象:从启蒙主义到后人类主义》|Ross Abbinnett|Kim Junghwan、Kim Haewon、Jeon Kyungmo 译|Dolbegae|44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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