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加滤镜]“名词遗失症”与语言的缝隙
正在失去名词、在新造词的洪流中迷惘的当下
有必要用更长的句子来描述人和事实。
看着花店门前立式招牌上“花”字上落下的雪,我产生了这样的念头。“雪”或“花”、红绿灯的“红”之类的名词都鲜活地存在着,几乎不会被遗忘。图像、声音与文字紧紧黏合在一起,看到雪的瞬间,就会同时想起“雪”这个声音和字形,而花仅凭那个字,就能看见花的形象。我想起了“雪花”这个词。从人的感官中生发出来的纯粹而根源性的名词,总是在思维的正中央鲜活地运动着。
与个人记忆密切相关的语言体系,是从名词开始消失之时起走向衰退的。专有名词消失(想不起来),人的名字也随之消失。若是在对话中,人们多半会反复使用“那个”或“那家伙”这样的代词,努力回忆,却并不容易。
Kim Junghyuk 的短篇《纸上的浴缸》中,出现了一位自称患有“名词丧失症”的画家与策展人的对话。两个人因为想不起“鞭炮”或“记事本”这样的名词而在对话中吃尽苦头。“先是丢掉名词,然后再丢掉形容词和动词……”的确如此。遗忘便是失去。此后两人试图不用名词,只用副词、感叹词或动词来交谈,却很快意识到那根本无法构成对话。画家自嘲说:“干脆一言不发,只画画就行了。”
不使用名词,就无法对话。如今,人们一边逐渐忘却曾经经常使用的名词和他人的名字,一边又在不断涌现的新造词和新名词的洪流中苦苦挣扎。真心与意义(有时甚至是真相本身)从语言的缝隙、名词的缝隙间悄然流失。“只对我好的男人”、“只在特定日子约会的女人”之类的词语,比起出于必要,更因为契合了使用者的炫耀与武断的欲望,才迅速流行开来。这些词语一旦不再被使用,很快就会消失。有些词语仅仅为了说话者的方便,就把他人的整个人生一概而论。为了谴责和嘲讽对方而创造的政治性新造词,像被抛出的石块一般,抹杀并集体化个人的生活与自我。这类词语(即便不必一一举例)因其目标与用途极为明确,反而极难被遗忘。若是再无使用的场合,也就不会再被想起,自会消失;但只要攻击的对象与倾向不变,它们就会终生牢牢占据在个人语言词典的正中央。使用这些词的人并不知道,这很容易变成一种诅咒,把自己的人生也局限在那一个词的范围之内。
活着的过程中,像那一个个逐渐想不起来的“那个”和“那家伙”,我们不得不越来越常常结结巴巴地加以解释。那些解释性的语句,是从被名词遮蔽着的对象之感官(感觉)或记忆中涌现出来的,可能比熟悉的名词更接近具体的现实。我们不应只依赖那些将人生缩略并加以武断概括的名词,有时需要用更长一点的句子来谈论人和事实。要能够说得、更听得细致一些。这不仅是尊重他人,也是尊重自己的人生。
版权所有 © 阿视亚经济。未经许可不得转载,禁止用于AI训练及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