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动视角] “萨斯末日”的幻觉
前不久与一位受访对象见面时,他说:“老实讲,现在看新闻,感觉有一半都不太对。”这是一个在资本市场浸淫多年的老手。起初只当他夸张、开玩笑。事后反复回想这句话,却发现并非一句笑谈就能带过。
批评人工智能的最有力论据之一,是所谓“幻觉(hallucination)”。意思是人工智能会把并不存在的事实编造得像真的一样。现实中,曾有海外律师在法庭上引用并不存在的判例,被证明是聊天机器人生成的虚假内容,结果当庭出丑;也有人工智能生成的虚假引文堂而皇之出现在学术论文中。于是人们很容易得出“无论如何人工智能不可信”的结论。但且慢,人类就不会产生“幻觉”吗?前不久那位受访者的话,会不会正是同一问题的另一种版本?
心理学中有个概念叫“确认偏误(confirmation bias)”,指人类只看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而对不愿相信的东西选择性忽视的本能倾向。在投资世界,这种偏误尤为致命。坚信股价会上涨的投资者只会收集正面信号,不利的数据根本入不了眼。人的记忆也是如此,我们并不是原封不动地取出过去,而是每次都重新拼贴。在这个过程中,情绪、成见和事后经验交织在一起。一位经验丰富的基金经理回顾自己过去的成功投资时,其叙事往往被重新剪辑得比真实情况戏剧得多。如果人工智能会产生“幻觉”,那很可能是因为它最忠实地学习了人类的“幻觉”。人工智能之所以出错,或许不是因为它还不如人类,而是因为它太像人类。
当下市场上最火热的恐惧叙事之一,是所谓“萨斯末日(SaaSpokalypse)”。这是把“软件即服务(SaaS)”与“世界末日(Apocalypse)”拼接在一起的造词。逻辑是:一旦人工智能代理直接处理人类的工作,夹在中间的各类 SaaS 工具就会失去立足之地。像 Salesforce、Notion、Cloudflare 这样的公司会被人工智能整体替代。然而,这套叙事本身也可能是一种“幻觉”。
资本市场在面对新技术时,总是在重复类似的模式:夸大威胁、过度简化,再通过确认偏误不断放大恐惧。互联网刚出现时,有人断言线下零售会全军覆没,但沃尔玛至今仍在。智能手机问世时,又有人说个人电脑市场将走向终结,但英特尔并没有消失。技术创新带来的更多是“重组”而非“替代”。SaaS 很可能也会走上类似的路径。即便人工智能代理主导了业务自动化,要让这些代理运转,最终仍然需要数据。多年积累企业销售数据的 Salesforce,掌握人力与财务数据的 Workday,很可能不是人工智能的竞争对手,而是人工智能的“燃料供应商”。
所谓“萨斯末日”,与其说是整个 SaaS 产业的终结,不如说是 SaaS 产业内部的一轮结构调整。那些数据“护城河”深厚、能够与人工智能形成协同的 SaaS,仍有机会生存下来;当然,只是出售单一功能的 SaaS,确实可能被人工智能吸收整合。因为恐惧而一股脑儿抛售,或者押注反弹而一股脑儿买入,都可能是“幻觉”。当前资本市场真正需要的,不是恐惧叙事,而是冷静地区分优劣,做出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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