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24新片《Tuesday》:以金刚鹦鹉之名而来的死亡
照亮让人生完整的最后一块拼图——“离别”
为失落时代准备的一剂痛苦“预防针”
在西方漫长的文化想象中,引领亡者的向导一直被描绘成披着黑色斗篷、手持镰刀的死神(Grim Reaper),既可怕又威严,是绝对者的形象。导演Deina O. Pusic的电影《Tuesday》塑造的形象却截然不同:羽毛稀稀拉拉地掉落,身上沾满污秽,用沙哑的嗓音学人类尖叫的,是一只年老多病的金刚鹦鹉。
主人公是身患绝症的十几岁少女Tuesday(Lola Petticrew)和她的母亲Zora(Julia Louis-Dreyfus)。某天,一只金刚鹦鹉飞到Tuesday面前,宣告死亡的来临。可这个死神却让人有些心酸:它因来自全世界的尖叫与呻吟而长期饱受头痛和疲惫之苦。
影片没有把死亡引路人当作恐怖对象,而是将其照亮为为了宇宙宏大循环而包揽所有脏活累活的“疲惫劳动者”。对少女而言,金刚鹦鹉并非前来掠夺生命的入侵者,而是前来终结痛苦的“最后的朋友”。
冲突的轴心在于将被留下的那个人——Zora。她为了筹措女儿的医药费变卖家具和书籍,一边否认现实,一边在街头游荡。回到家目睹金刚鹦鹉后,她做出了极端之举:瞬间制服金刚鹦鹉,将其活生生嚼碎吞下肚。
这正是只有凭借曾以《月光男孩》《米纳里》等作品证明好莱坞美学前沿性的制作公司A24,才能呈现出的展开方式。通过这场惊人的事件,影片沉甸甸地描绘了人类拒绝失去的欲望,以及在其尽头必然到来的接受。
这种怪诞的“吞食”行为,从人文学视角看,是对否认的具象化,也是占有欲的极端显现。Zora为救女儿,甚至表现出要将神的旨意也囚禁在腹中加以控制的疯狂。在其背后则潜藏着社会学意义上的悲剧:对因经济破产与独自承担照护而被彻底耗尽的她来说,女儿的死亡并非单纯的离别,而是好不容易支撑至今的自我世界崩塌的灾难。对缺乏社会安全网、被孤立的个体而言,有尊严的告别只是一种奢侈。
当Zora将死亡吞下,世界的秩序随之崩坏。没有人再会死去,却也没有人能够得到安息。这一段不禁让人联想到希腊神话中Tithonus的悲剧:获得了永生,却未被赐予永恒的青春,只能在不得死去又不断衰老的痛苦中被囚禁。世界很快变成了封闭了“死亡”这一出口的人间地狱:受苦的病患将永远呻吟,腐败的生命体无穷无尽地增殖,直至铺天盖地。
导演Pusic通过这场阿鼻地狱般的景象,反向强调出现代社会一直回避的“有限性(Finitude)的价值”。正如一个没有句号的句子会失去意义、沦为病句一样,被剥夺了“死亡”这一结局的人生,并非尊严,而只是一种刑罚。
承载这一沉重主题的表达方式并不算友好。尤其是金刚鹦鹉变得巨大,或母亲吞下小鸟的场面,粗糙而诡异,可能让观众产生强烈分歧。但剥去这层陌生的外壳后,影片所蕴含的美德却异常清晰:它向将死亡视为禁忌的现代社会抛出沉重命题——真正的爱,不是抓住不放,而是有勇气彻底放手。
对于所有必须送别所爱之人,或已然送别过之人而言,这部电影是一剂令人心痛却必要的预防针。金刚鹦鹉那沙哑的嗓音,以一种反讽的方式有力宣告:死亡不是生命的中断,而是生命的完成。当我们放下那份执意紧攥不放的执念之时,方才会在失去之后,重新获得得以继续活下去的“透气口”。
版权所有 © 阿视亚经济。未经许可不得转载,禁止用于AI训练及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