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工厂之死]⑤经常被机器夹住的铁板……“老手让人戴布手套徒手拉出来”

by Jeon Jinyoung

by Kong Byeongseon

Published 17 Sep.2025 06:30(KST)

Updated 17 Sep.2025 16:08(K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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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看SPC一线工人的日记本：生产优先、谩骂怒吼成家常
“老员工在机器运转中作业也毫不畏惧”

编辑者注如果按照李在明总统的严令取消夜间加班、降低劳动强度，一切问题都能解决吗？在屡次发生的SPC集团工厂夹伤致死事故中，核心问题在于：在缺乏管理的机器上作业的劳动者，即便察觉到危险，也无法让机器停下。亚洲经济重构了3起死亡事故的经过和相关设备，并逐一回溯本可阻止事故发生的那些瞬间。

SPC面包工厂垂直压迫式的工作环境，与老旧机器（参考报道：SPC事故的核心……连停机的机会都没有）、安全装置缺失等问题（参考报道：围绕危险机器的死亡共同点）叠加，导致事故不断重演。在面包工厂里，停机就意味着无法完成生产目标，压力极大，没有劳动者敢于按下停机键。为了完成产量目标而对工人进行无休止的压迫，即使立刻废除12小时两班倒制度，这种氛围仍将成为事故可能反复发生的风险因素。本文根据去年9月至11月在Shany大邱工厂工作后离职的劳动事务师 Gong Uijeong 当时写下的日记、其同事Kim某（36岁，女）的证言，以及仍在一线工作的在职工人的讲述，重构了现场的真实氛围。

工厂里发生着什么……劳动者的日记

2024年9月19日

中秋连休结束后，开始了第一次上班。上午9点到岗，领了工作服，接受了安全教育和保健教育。安全教育内容提到，生产车间的工伤发生比例远高于其他部门。教育负责人解释说，原因是“从业人员数量多”。保健教育因为没有负责人，改为播放视频。后来听说，保健教育负责人因为要处理工厂里发生的事故，没能来上课。

吃完午饭，我立刻被分配到岗位。对要做什么一无所知就进了作业场，做的是把机器出来的面团贴到烤盘上的工作。没有任何事先说明，只能在师傅不耐烦的指示和暴躁的斥责中，手忙脚乱地跟着做。

2024年9月30日

帽子颜色区分身份。入职未满6个月的新员工戴黄色帽子，正式工戴白色帽子，班长戴绿色，线长戴蓝色，品质团队戴紫色。

正式工之间互不干涉彼此的工作，但对戴黄帽子的人却毫不留情地训斥。也许是因为黄帽子对一切都陌生、动作生疏让人着急，但只要作业出现问题或工作流程打乱，大部分怒火都会发泄到黄帽子身上。作为合同工的黄帽子，为了转为正式工，只能硬生生忍受。

今天也一样。同期的A姐第一次做某项工作，难免不熟练，资深员工看到后就说了很多伤人的话，还让她去别处。第一印象如果被认为“干活利索”，即使犯错也会被包容；但如果一开始表现得生疏，就会被贴上“不会干活的人”的标签，此后只要稍有差错就会被狠狠训斥。

2024年10月2日

今天休息。却被要求去做夜班前的健康检查。我并不想上夜班，但他们说除孕妇等特殊情况外，所有人都要上。检查流程进行得飞快，转眼就结束了。为了夜班进行的医生问诊还不到2分钟就草草结束。

2024年10月10日

今天和师傅一起做黄油卷包装。师傅让我在午饭前都轻松一点，只负责检验面包。等最后一块面包都送过去，我走到师傅那边时，那里已经堆满了还没包装完的面包和需要重新包装的产品。明明说让我“轻松休息”的师傅，却骂道：“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你怎么一次都不过来看看，XX。”戴黄帽子的我，只能忍。只能去迎合。

2024年10月13日

夜班。在成型班帮忙打扫。夜里即使不做多么重的体力活，身体也会自然觉得很痛。以前一到半夜12点以后，我脚踝就会血液不畅、全身酸痛，现在只觉得身体发沉、精神不清。

2024年10月26日

班长在点名时公开说明A姐因为发烧没来，并说今天人手不足，工作会很辛苦。于是员工们把今天所有辛苦的原因都归结为“因为A姐缺勤”。是那个因为生病无法上班的人有错吗？而且还是个新人。（后来从A姐口中听说，第二天她上班时，班长把她叫去，说因为她缺勤，其他人都很辛苦。）

2024年10月28日

艰难的一天。今天包装班的大致工作流程是这样的：我站在传送带最前端装面包。没有装完、剩下的面包会顺着传送带往后走，由后面两个人装。如果我动作不快，后面两个人的工作量就会增加，没装完的面包会越积越多。

在压力之下手忙脚乱地干活，结果是全身紧绷发痛。尤其是脚趾会不由自主用力，据说等摘掉黄帽子时，脚趾都已经变得乌黑。左手因为不断抓包装袋，被包装袋的黄色染上了颜色，油墨味刺鼻。被菠萝包的粗糙表面刮得皮开肉绽。有人干了1年、3年、10年都说“永远也适应不了这份工作”，是有原因的。

2024年11月8日

听说成型班昨天出了事故。据说是包装时手被机器夹伤了。有人说缝了好几针，也有人说其实并不清楚到底伤到哪里、伤得多重。（还有说法称，因为新产品上市，代表也在现场，大家太紧张导致出了事。）连旁边生产线发生的事故都被刻意压下不提。也许正因如此，我们还得去支援那条线。

我也在支援名单里，但线上的资深员工说把我划掉了。我问为什么，她说是怕我受伤，要保护我，所以把我去掉。虽说非常感激，但想到资深大姐们随时都意识到“事故可能在任何时候发生”，心里又很难过。

与劳动事务师 Gong 一起进入工厂工作的同期员工Kim也证实，她几乎每天都在经历日记里写到的那些事。Kim在成型班生产供应给SPC连锁门店的汉堡胚。面团装在6连、12连的烤盘中送出，她要检查面团外形是否不良、有无异物。烤盘停留在她手前的时间大约只有5秒，在这短短几秒钟里，她必须迅速检查6个或12个面团。因为烤盘高速不断移动，干着干着就会觉得眼前发晕，甚至有点像“密集恐惧症”发作的感觉，这是Kim的说法。

她在作业过程中也经历过惊险瞬间。烤盘进烤炉烤完，再空盘出来重新装面团时，很容易卡在机器里。一旦听到“咯噔”一声，烤盘无法前进、反复撞击的声音，就说明出了问题。下面这段就是Kim拍摄的视频。

按理说，这时候应该叫设备维修团队来，把出问题的烤盘取出来。但同事们说，设备维修团队人手不多，一旦叫过去，不知道要等多久他们才能到。资深员工们则教导说，这点小问题还不至于叫设备维修团队，戴上线手套，自己把刚从烤炉出来的烤盘抽出来就行了。即便因为为了让面包更容易从烤盘脱模，地面到机器之间到处都被油弄得很滑，她们也要弯着身子在机器缝隙间移动。还能告诉你“要在哪个位置亲手把烤盘抽出来”的资深员工，算是比较“好说话”的了。大多数时候都得“自己看着办”。因为如果工作做不好，被人盯着看，接着就会在背后又一顿厉声呵斥。

老员工们并不惧怕在机器运转中作业。Kim被调整到包装班，负责裁切包装袋。包装袋是通过上方像铡刀一样落下的刀片裁切塑料薄膜制成的。由于包装袋要根据所装面包种类不同而更换，每当一种产品生产结束，就要换成另一种包装袋。

线上的资深员工说：“只要小心刀落下就行”，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刀片直接落下的位置去更换包装材料。她说，只要按着刀片落下的节奏把手伸进去再缩回来就行。当轮到Kim更换包装袋时，她因为害怕不敢动手，犹豫不前，资深员工立刻说：“真让人着急，你让开，我来做”，然后把手伸进机器。

劳动事务师 Gong、Kim以及其他同期员工，每当下班后，都会在群聊里互相上传自己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照片。她们说，在工作中一边忙着干活一边跑来跑去时，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已经被撞得青一块紫一块。

把自己变成机器的老员工

“干活的时候，会听到无数次‘快点快点’这样的催促。同事也会这样说。好像只要我稍微犹豫一下、做不好，别人就会因此受影响。”劳动事务师 Gong 如此表示。

SPC每天生产数百万个面包。仅在SPC宣传的“国内最大规模的平泽SPC工厂”，一天就生产461万个面包。虽然各工厂情况略有不同，但一般可以计算出，一条生产线每10分钟就会产出几千个面包。从和面、倒料、转运、装盘、烘烤、冷却到包装，各个工序环环相扣。只要某一环节停下来，其余工序都会受到影响。出现问题的产品会被视为不良品，只能报废。

因此，一旦某天的日生产目标在原有基础上再增加几万，只要目标一上调，整个工厂就会进入“紧急状态”。管理人员会检查各条生产线的产量是否落后，一旦发现作业速度下降，就会下令“加把劲”。在这样的环境中，“因为危险所以要停机”这种说法根本行不通。不仅劳动事务师 Gong，这里的其他离职者和在职者也都异口同声地表示：“就算资历相当深的班长，也很难停下生产线。只有主任级以上的人亲自到场、亲眼看到情况，才会亲手按下停机按钮，下面的人根本不敢去按。”干得久了，人们会把自己调整到“生产优先”的原则之下。不知不觉间，自己也会去迎合那种“快点快点”的节奏，如果跟不上，就会被视为“没工作头脑”“被淘汰的人”。

曾代理酱料搅拌机死亡事故遇难者家属提起诉讼的律师 Oh Bitnara 指出，这种来自企业的压力，以及已经内化进现场的压迫氛围，会推着劳动者走向事故。Oh律师表示：“如果不是觉得，与其停下由传送带不停运转的工厂、承担巨额损失，还不如让人受伤在成本上更划算的话，同一家公司里很难一再发生这种事故。”

对于劳动事务师 Gong 在面包工厂的经历并记录在日记一事，SPC方面则表示，那是“尚未得到事实确认的内容”。对于工厂内部劳动者无法自行停机、即作业中止权得不到保障的系统问题，SPC解释称，将“制定能够在现场真正激活作业中止权的切实可行方案，并积极加以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