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闲谈]前金融委员会委员长 Jeon Gwangwoo：“关税冲击将长期化……官民政必须团结才能生存”

Jeon Gwangwoo世界经济研究院理事长正在首尔江南区COEX星光图书馆内行走。Jeon理事长表示，坚持步行是自己的健康秘诀，只要时间允许，他都会在家和办公室附近散步。尹东柱 记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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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on Gwangwoo 世界经济研究院理事长（首任金融委员会委员长、前国民年金公团理事长、75岁）的一天比任何人都开始得更早。他前往位于首尔三成洞贸易大厦的办公室上班的时间，一般都在早上7点之前。在那栋巨大的大楼里，比他更早到办公室的人屈指可数。

支撑他数十年如一日勤勉生活的背景，是自律的健康管理。他保持健康的一大秘诀就是“走路”。Jeon 理事长表示：“现在我每天都牵着妻子的手，在家附近的公园和河边散步。”他说，即使到了办公室，只要有空档，也会在周边走动，以此来维持健康。

最近，他的一天变得更加忙碌。原因在于美国的高关税政策正将世界经济推入剧烈动荡之中。为了听取他对世界局势的看法，前来邀请的机构越来越多，从早到晚，他都在穿梭于演讲、采访等行程之间。

Jeon 理事长在本月16日于首尔三成洞世界经济研究院接受《亚洲经济》采访时判断，美国关税冲击很可能会长期化。他强调，为了让韩国走出危机，民间、政府和政治人物必须团结一致，组成“一个团队”。他还分析称，美国关税战争的最终目标是中国。美国为了在争夺世界超级大国宝座的过程中牵制中国，把关税当作武器来使用。

Jeon 理事长分析称：“从更大的视角看，美国高关税政策的目标大致有四个。”他提出的第一个目标，是化解美国的累积赤字，实现贸易收支平衡。第二个目标，是通过关税弥补因减税政策而减少的税收。第三个目标，是促进三星、现代汽车等全球企业在美国国内的投资。最后第四个目标，则是“关税武器化”。例如，为了阻止通过加拿大和墨西哥进入美国的非法移民而利用关税政策，或者如巴拿马运河、格陵兰争议所示，将关税当作牵制中国、俄罗斯等国扩张的手段。

不过，他指出，美国关税政策的最终目标归根结底还是中国。Jeon 理事长预测称：“从美国的立场看，自己必须作为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即 G1 存在，但中国的挑战构成了巨大威胁，因此美国以关税为武器来牵制中国。考虑到这种局面，美中关系很有可能进一步恶化。”

他认为，美国关税政策对韩国经济带来的负面影响在所难免。Jeon 理事长解释说：“关税带来的最直接影响，是我们的出口会立刻因出口产品价格上涨而受到抑制。与此同时，由于美国高关税导致中国内需不振，中国会扩大对海外的低价倾销出口，我们因此承受的冲击则属于间接影响。”

为破解这种困局，他强调，企业（民间）、政府与政治必须组成一个团队共同应对。他表示：“关税战争不是民间企业可以各自解决的问题，政府和政界必须组成一支队伍来提供支援。”他接着说：“目前在 Han Duck-soo 总统权力代行体制下正在推进谈判，无论今后哪一届政府上台，都应当在为我们营造有利环境的状态下完成权力交接。”

他还提到有必要借鉴日本的战略。Jeon 理事长表示：“日本是企业、政府和政治人物组成一个团队，宣布向美国投资数万亿美元规模的资金。我们也应当像日本那样进行‘打包交易’，而不是由现代汽车、三星电子等单个企业分别宣布投资计划。”

他建议，下届政府必须努力提高韩国的潜在增长率。Jeon 理事长强调说：“韩国经济最大的问题是潜在增长率持续下滑，正走向零增长。要提高潜在增长率，就必须提升劳动生产率，同时需要在人工智能（AI）等领域推进技术创新和资本创新。”

世界经济研究院理事长 Jeon Kwangwoo 正在接受《亚洲经济》采访。记者 Yun Dongju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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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与 Jeon 理事长的一问一答

——Trump 总统的关税冲击比预期更大。美国加征关税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韩国经济？

▲美国加征关税会对韩国造成直接和间接的冲击。直接影响是出口产品价格立刻上涨，从而抑制出口，对美出口可能减少，由此导致全球经济收缩，全球贸易总量本身也会下降，我们对第三国的出口也可能受到抑制。间接影响则来自中国经济不振。此次中国最高被征收至145%的关税，如果中国受到冲击，我们也会承受负面影响。在中国内需低迷的情况下，如果再遭遇美国高关税的压力，中国为摆脱困境，可能会扩大对海外的低价倾销出口。目前我国钢铁和化工行业面临困难，正是因为中国采取了类似政策，今后局势还有可能进一步恶化。

——能否用数字预测 Trump 政府关税冲击对我国经济增长率造成的负面影响？

▲增长放缓的可能性很大，但在当前时点，要量化到底会下降多少并不容易。一方面，通过谈判关税有可能被调整，另一方面，Trump 总统也有可能再次改变关税政策。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些投资银行已将韩国今年经济增长率的预测下调至0%区间，可见下行风险相当大。

——有批评认为，关税政策会随着 Trump 总统的情绪而反复无常。即使遭到国际社会批评，Trump 总统今后仍会延续强硬关税政策吗？

▲必须思考 Trump 总统高关税政策的真正目标是什么。我认为大致有四个目标。第一，是化解美国累积赤字，实现贸易收支平衡。第二，是通过关税弥补因减税政策而减少的税收。美国共和党提出的经济活性化政策的核心手段是减税，通过减税刺激经济，使民间经济强劲发展，但由此带来的税收减少成为问题，于是便试图通过高关税政策来对冲。第三，是促进美国国内投资。Trump 总统一有机会就祭出高关税，大意是“如果不愿意被征高关税，就到美国来建厂生产”。现代汽车如此，台湾台积电（TSMC）也是如此，许多企业已经在美国建设生产基地。第四，是将关税武器化，也就是以高关税战略作为实现美国目标的手段。例如，利用关税政策阻止通过加拿大和墨西哥进入美国的非法移民；又如在巴拿马运河和格陵兰争议中所见，将关税作为牵制中国、俄罗斯等国扩张的工具。

——美中矛盾日益尖锐，两国关系会进一步恶化吗？

▲我认为，美国关税政策的最终目标实际上就是中国，这是围绕世界霸权展开的竞争。从美国的立场看，自己必须作为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 G1 存在，而中国挑战成为 G2，被视为巨大威胁。由于无法动用军事力量，于是便打起关税战争。考虑到这些因素，美中关系很可能进一步恶化。就关税政策而言，如果美国只对中国一国加征关税，未免过于赤裸，因此也可能是将其他国家一并纳入征税范围。大多数国家表示不会对美国关税政策进行报复，而是通过谈判解决，美国对此表示欢迎。但中国则对美国实施报复性关税，从美国的立场看，这也为其与中国对立提供了“正当理由”。

至于中国为何采取强硬立场，从内部看，中国经济状况并不好，但即便在经济层面承受损失，从政治角度看也难以退让。全世界都在关注这一局面，习近平中国国家主席不可能在美国加征关税面前示弱。那么，谁才是胜利者？坦率地说，关税战争没有赢家，各方都要承受损失，只是看谁更难以支撑。我认为中国更为艰难。直到去年，美国经济还被称为“独自繁荣”般的景气，而中国经济表现不佳，近几年中国实体经济和金融领域都面临困境。如果今年高关税压力持续，中国经济增长很可能被腰斩，增长率下降1至3个百分点，将是极为严重的问题。增长率下滑会导致青年失业、共产体制不稳定等一系列社会问题加剧。正因如此，习主席才会展现出更为强硬的姿态。中国要独自承受这种压力更为困难，因此也有观点认为，中国将寻求与欧洲联盟（EU）、澳大利亚、印度等结成联合战线。最近习主席突然访问东南亚，也被认为是出于这一原因。

——如何看待美国在贸易、货币政策联动下将汇率武器化的可能性？

▲我认为，美国不会像过去“广场协议”那样，通过操纵汇率来施加关税压力。最近人民币汇率跌至20年来最低水平，有观点认为中国为了减轻关税带来的损失，主动引导人民币走弱，但目前汇率并不是美国的首要目标。

——是否应当认为全球自由贸易基调已经终结？

▲我不认为自由贸易已经结束。自由贸易基调在第一次、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成为全球趋势，历史上也曾出现过起伏。从某种意义上讲，我认为这与“去碳化”类似。即便 Trump 总统扩大石油生产，也并不意味着去碳化政策就此消失。我们不应过于片面地解读这一基调的流向。Trump 总统上台后，人们担心保护贸易和本国优先主义取代了自由贸易基调，但从根本上看，自由贸易有利于世界经济、有助于分享全球增长，这一点是明确的。

Jeon Gwangwoo世界经济研究院理事长正在接受《亚洲经济》采访。尹东柱 记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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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政府和企业应如何应对美国的关税政策？

▲民间、政府与政治必须组成“一个团队”共同应对。目前这场关税战争不是民间企业能够单独解决的问题，政府和政界必须提供支持。现在在 Han Duck-soo 总统权力代行体制下进行谈判，无论今后哪一届政府上台，都应当在为我们营造有利环境的基础上完成权力交接。从国家利益角度看，在野党也应当积极配合 Han 代行。考虑到目前在野党上台的可能性大幅提高，也不能在接手政权时继承一个如此艰难的局面。

我们还需要借鉴日本的战略。日本是企业、政府和政治人物组成一个团队，宣布向美国投资超过1万亿美元的大规模资金。美国坚信，在整个亚洲最可靠的盟友是日本。我们也应当像日本那样进行“打包交易”，而不是由现代汽车、三星等单个企业分别宣布投资。虽然在代行体制下推行这一战略存在困难，但在大选之后，有必要从战略高度加以推进。

——如何评价您担任金融委员会委员长时期与当前国内金融产业状况之间的差异？

▲韩国金融市场一直在做出各种努力，但与制造业已经具备全球竞争力相比，金融业的全球竞争力相对偏弱。如果把经济比作身体，那么金融就扮演着心脏和血管的角色。要让我们的“身体”充满活力、健康运转，心脏必须强健，血液也要顺畅输送到各个部位。我们的金融产业需要进一步加快全球化步伐。

——金融业常在监管与自主之间产生矛盾，您能提出怎样的平衡点？

▲金融从本质上讲是监管产业。任何国家都会设置“保护伞”，以确保金融系统稳定，一旦金融系统稳定性受损，整个经济都会立刻受到冲击。不过，监管的水平、力度以及可预测性必须保持一贯性，不能频繁更改政策。以卖空禁令为例，我担任金融委员会委员长期间，韩国资本市场被纳入富时股票交易所（FTSE）发达国家指数，但至今仍未被纳入摩根士丹利资本国际（MSCI）发达国家指数。从发达国家角度看，我们对卖空的监管过于严格。卖空本身具有积极功能，不能过度压制。当然，从制度层面切断违法交易的可能性是可取的，但不应采取压制市场自主性的做法。

——如何评价此次国民年金改革方案？

▲这次改革真的是在极其艰难的情况下完成的。十多年间一直未能推进实质性改革，这是极其不负责任的，从这一层面看，此次改革是积极的。尽管存在部分反对声音，但仅从“完成了改革”这一点就值得给出高分。国民年金积立金规模将从1800万亿韩元增至最多3500万亿韩元，从推动国内资本市场发展的角度看意义重大。如果不进行改革，年金规模缩减，就必须抛售国内股票，从而可能导致国内股市遭到“毁灭性打击”。对于国民年金而言，改革为其以长远视角积极投资国内股市创造了空间。由于改革的影响，国民年金在包括国内股票市场在内的投资上将拥有更充裕的视野，这将对国内资本市场形成巨大助力，并有望成为推动我国金融产业发展和国内市场全球化的催化剂。

——请您就下届政府为促进我国经济发展必须完成的任务提出建议。

▲韩国经济最大的问题，是潜在增长率持续下滑，正走向零增长。下届政府必须扭转潜在增长率下行趋势。潜在增长率由劳动、技术和资本构成，其中劳动的关键在于生产率。我们的劳动生产率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中处于最末梯队，仅相当于美国的60%。要提高劳动生产率，就必须提升劳动市场的灵活性，但目前这方面进展不大，例如每周52小时工作制。愿意多工作的人就应当允许其多工作，同时给予明确的报酬。在低生育率导致劳动年龄人口减少的情况下，至少要提高效率。

技术创新则无论怎样强调都不为过，必须在人工智能（AI）、数字领域进一步推进技术创新。资本方面，需要营造环境，能够大胆支持初创企业等有助于促进创新的主体。这些举措都将提升潜在增长率，增强我国经济的“基础体力”。

短期问题则是经济衰退十分严重，小商户等困难群体众多。虽然应当避免民粹主义，但政府应通过追加更正预算（追加预算案）等方式积极推动经济复苏。同时，希望新政府在面对全球环境变化时持有更加开放的态度。我们的政治过于沉溺于国内议题，但无论是 Trump 关税问题，还是其他因素，我们都深受外部环境影响，因此领导人必须具备以世界为视野的宽广眼界与洞察力。

对谈＝Lee Seonae 经济金融部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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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Lee Changhwan 经济金融部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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