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恩洙的以书读世界]当今的民主主义需要文学

Published 17 Apr.2025 13:38(KST)

Updated 17 Jun.2025 13:35(K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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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社会深陷抑郁：网络小说“末日题材”流行，在民主框架中体验绝望，须以人文想象力突围

自由，是指内心把头脑中所思所想在现实中加以实现的那种心灵的运动。当人能够随心而行、按自己的想象去实现时，我们便会感到自由。自由的反面是抑郁。当人无论如何努力也一事无成，连事态好转的迹象都看不到时，我们便被抑郁所俘获，陷入郁闷、无力、空虚、孤独与恐惧之中。

抑郁并不是悲伤。悲伤是一种情绪，多半是瞬间的。周遭环境稍有变化，也会很容易转为平静与喜悦。然而抑郁则是因为极度不自由而无法找到人生理由的状态，是一个人难以自行成就生命意义的现实。抑郁是无法再去梦想另一种未来的生存条件，是连心灵能力都耗尽的一种存在论境况。在日常生活日益恶化的堕落世界里，在一个无法施展抱负的压迫性社会中，如果不改变这一切，就很难从抑郁中走出来。

韩国抑郁症患者的数量每年都在增加。根据国民健康保险公团的数据，抑郁症患者人数从2020年的约87万人增加到2023年的约109万人，增长了25%。其中，10至30多岁的年轻一代，抑郁症患者增幅超过50%。这是一个孩子难以开朗生活、青年对未来悲观绝望的世界。当今韩国青年的心理状态充满黑暗。

这种黑暗在青年主要沉迷的网络小说中暴露无遗。诅咒未来、预感并想象终结的“世界末日”题材已流行多年。世界末日小说描绘的是给人类带来毁灭性结局的大灾难或崩溃的世界。饥饿与贫困成为日常，暴力与屠杀横行，灾难与战争此起彼伏，人们竭尽全力，只为无论如何夺回安稳的日常、重新找回持久的和平。在当前的网络小说平台上，以“世界末日”或“终结”进行搜索，可以分别找到700多部描绘末世世界的作品。

什么会带来终结？海平面因气候变化而上升、病毒肆虐、人工智能或机器人叛乱、粮食与资源枯竭等，这些威胁早已存在于我们之中，也早已被人们警告和忧虑。无能而堕落的政治，只为少数人牟利而运作的经济，只替权势者说话的司法与行政，使得大多数人高喊“这种鬼世界，干脆毁掉算了”之时，世界末日便会成为现实。青年心中的抑郁，正化作世界的黑暗。

今年年初，世界著名哲学家Judith Butler发表了一篇写给那些“只能想象终结”的人的随笔，题为《要想梦想此刻之后的世界，民主主义需要人文学科》。对于那些觉得前途一片漆黑、无法对任何事怀抱希望、看不到任何未来的人，Butler用悖论的语言对他们发声：“如果我们说自己没有未来，那么我们其实仍在想象某种东西，即便那是看不到一丝希望的黑暗图景。”

我们之所以认为前途暗淡，是因为迄今为止支撑我们生活的思维框架和解释形式已经崩塌，因而再也无法勾画未来。而我们所认识的世界，是在“民主主义”这一框架之内。民主主义为我们保障人的平等，为弱者提供可以预感更好未来的最低限度正义，通过限制全面暴力，扩展合作与友爱的领域。

依照Butler的说法，“想象世界的终结，不仅是表明世界生存或延续的一种信号，也是通往新起点的门槛。”如果你觉得前路茫茫，那就意味着需要一种新的想象，去启动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漫长旅程。她的意思是，要在过去经验失效的地方，叠加上关于未来的梦想，在逻辑之桥已经断裂的悬崖之上，架起一座想象之桥。

如果真有一种未来，理性认知完全触及不到，甚至连想象都抵达不了，那么那一刻，世界才算真正迎来终结。连画面都无法在脑海中浮现的未来，会让灵魂战栗不安，让存在在恐惧中窒息。然而，无论我们如何思索，绝不会出现那种让想象之海干涸、故事之井枯竭的世界。无论在何种情形下，正如无数作家所展示的那样，我们总能哪怕以“终结”的形式，谈论未来。

当今的“Trump世界”在嘲弄、否认并摧毁民主主义。它让世界臣服，迫使各国屈从于美国的力量，榨取多数人的血汗，将财富集中到少数人手中，加速气候变化，引发环境灾难。它让剥削与破坏、对立与冲突、侵略与战争日常化，造就这样的世界。这就是世界末日。那是一个黑帮横行的武侠世界，一个军阀肆虐的幻想世界，一个怪物四处出没、市民为求生存而拼命挣扎的末世现实。

早在很久以前，Kafka就曾用“我们活在刀锋之上”来形容这样的生活处境。生命随时可能被权力的刀锋撕裂或毁灭，危险与威胁赤裸呈现，以致无法继续生活的情势之下，民主主义无法发挥作用。当有权势者动用军队和警察威吓国民，掌握法律的少数人无视常识、替其余所有人决定命运的世界里，民主主义就会被摧毁。

在濒临崩溃的民主主义中，最需要的正是（人）文学。（人）文学要追问：我们将如何创造一个尚未知晓的世界的愿景，并把这种可能态在时空中加以呈现。尤其是，我们需要的，正如Kafka所示范的，是“一种需要勇气的想象，一种起初看上去也许令人恐惧、荒诞不经的想象”。在一切都坍塌的世界里，没有那种能够在终结之后继续想象的力量，没有那种告诉我们“此刻我们栖居的世界并非所有可能世界的全部”的新愿景，民主主义就无法延续。

无道的“12·3戒严”已因总统被弹劾而告终，世界正因总统选举而喧嚣不已。在过去几个月里，我们经历了一个旧法崩塌、再也无法运作的末世式无法无天状态。如今，我们必须借助想象的力量，勾画光明的日子，勾画一个能够更为充分实现民主主义的新共同体。Butler表示：“没有集体想象，就不可能实现变革。”文学正是开启这条道路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