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顺应环境,“人生的主人是我”观念兴起
理想与现实落差、选择带来责任…焦虑与抑郁加重
要以“真正的自我”生活,更该思考“为什么”而非“怎么做”
“这不是我的错。”本书正是从现代人习惯性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出发。乍听之下,这句话像是在回避责任,但作者——中国政法大学社会学院研究生院的指导教授——却判断,这更接近于“对社会运行基本逻辑的一种呢喃”。
这种判断的背景,是作为“工具”而存在的个人。人类在共同体之中,与他人的人生相互纠缠,一直作为社会系统的一部分发挥功能。尤其是自工业革命以来,分工愈发细化,个人越来越被视为“手段”和工具。结果,结构性问题的责任被转嫁到个人身上的情况屡见不鲜。
然而,直到近代,这一现象并未对个人情感造成巨大影响。因为人们依托血缘、地域、宗教形成“机械团结”,过着顺应既定环境的生活。在宗教信仰强烈的社会中,人生的目的早已由教义和传统设定,人们自然地为了“来世”而默默承受今生的苦难。此外,忠、孝、哲学、思想等价值观,也引导人们在自我之外去寻找生命的意义。“如果审视传统社会中人们赋予人生意义的‘价值领域’,就会发现一个共同点:人们并非在‘我自己’身上,而是在宗教、政治、家庭、伦理等外部领域中寻找意义。”
问题在于,当“我的人生由我做主”这一认识扎根之后,矛盾才真正开始显现。过去,人们把人生视为“被给予之物”,如今却把人生看作一连串的选择,追求“自我实现”的人越来越多。然而,随着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鸿沟不断拉大,人们逐渐意识到人类的能力与意志存在限度,在选择所带来的责任压力之下,也不断经历萎缩与退却。选择越来越多,但仅凭个人努力却无法解决的问题也在增加,于是各处都响起“这不是我的错”的叹息。作者指出,这正是加剧现代人不安与抑郁的原因。
“现代人不再像宗教所说的那样,在天堂、君主的神圣性,或者祖先崇拜等‘外部’之处寻找终极的‘人生意义’,而是试图在自己的肉身与人生中去寻找,但每一次尝试都不得不经历‘幻灭主义’。……对年轻人来说,那种‘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的倦怠,仿佛已经成为一个固定值。因此,为了寻找‘生命的意义’而四处徘徊,也许已经成为一种‘时代征候’。”
这种现象有时还会演变为对现实的逃避。作者解释说,由于现代人既找不到人生的意义,也未真正体验过自由,便在匿名性得以保障的网络世界中享受“虚构的自由”。为了逃避“真实的我”与“存在于他人认可之中的我”之间落差带来的压力,人们躲进可以摆脱评价与审判的线上空间。“一方面渴望被理解、被爱,另一方面却又害怕真正与人相处,对在这个过程中受伤极为抗拒。……网络世界为现代人提供了一个可以‘不受伤害’、尽情展现自我的最大可能性与舞台。”
现实逃避的问题,在算法主宰网络空间之后愈加严重。根据个人偏好推送的定制化内容推荐技术固然便利,却也极易被滥用。作者警告称,算法在“去人格化的秩序”之中运行,按照设计技术的主体的意图,有可能引发思维的殖民化风险。
“因为算法是‘人’可以根据各种目的与偏好任意‘加工’的东西。换言之,算法的设计者与制作者拥有什么样的价值观与目标,其运行方向就可能产生巨大差异。……如果长时间持续暴露在这样的定制信息之下,我们的生活形态与面貌,可能会在与自身意志无关的情况下,被重新定义为一种全新的方向。”
尽管也存在善用算法的积极效果,作者仍对这一问题持批判态度。过去,信息被少数人垄断,如今任何人都可以通过智能手机生产并传播信息,反而加剧了混乱。对事实进行歪曲的恶意剪辑,加上“旁观者”毫无节制的转发扩散,会造成严重的伤害。“一种反映‘去语境化’的表达机制正在形成。当这一机制不断加深,人们就难以对事件真相形成客观理解,网络空间则会在‘抽象意见’与毫无根据的恶意评论横行之下,沦为网络暴力的温床。”
这种现象也与当下国内混乱的政治局势相互勾连。沉迷于“饭圈算法”的人散布虚假信息攻击对立阵营,这种行为已经越出网络世界,开始影响现实社会。尤其是只接受有限信息、并不重视真相的态度,也被指出是重大问题。“现代人遗忘的一个重要事实是:在网络上用眼睛‘目击’到的‘真相’,其实也不过是被编码的事实碎片之一。即便是同一行为,由于摄像机镜头角度不同,也会产生截然不同的解读。”
那么,为了作为“真正的自己”而活,我们应当做什么?作者强调,相比于追问“如何”,更有必要提出“为什么”的问题。与其设定与他人相同的目标并寻找实现方式,不如去探索拥有只属于自己的理由的人生价值。
“考虑到现代社会高度的流动性,以及被赋予神圣意义的自由意志与独立意志,从理论上讲,每一个现代人都应当是拥有最独特人生旅程的存在。正视并接纳这一事实,才是开启合乎自我的人生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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