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是]猎捕野牛成了美洲原住民的灭顶之灾(上)
带头强制驱逐美洲原住民的Andrew Jackson
为同化白人社会、推动其转为农民的联邦政府
美洲原住民糖尿病发病率升高的原因
由导演马丁·斯科塞斯执导的《花月杀手》尖锐揭露了外表与内心迥然不同的白人卑鄙肮脏的历史。受害者是被赶出故土的奥塞奇族。就在他们为族群命脉中断而绝望之时,贫瘠土地上却喷涌出油田。凭借石油钻探生意,他们一夜暴富,掌握了巨额财富。这并非祝福,反而成了加速部族灭亡的催化剂。闻到金钱气味而蜂拥而至的白人伺机而动,虎视眈眈。
主人公厄内斯特(Leonardo DiCaprio饰)也是其中一人。他有意接近奥塞奇族女性莫莉(Lily Gladstone饰)。这背后有舅舅黑尔(Robert De Niro饰)的胁迫。黑尔怂恿他说,莫莉有母亲和姐妹,只要顺利继承遗产,就能成为富人。这便是集体犯罪的开端。接连不断的可疑死亡,使巨额财富的流向逐渐偏向一方。在这一连串过程中,厄内斯特不过是一个走卒。他毫无自己的计划,只是把黑尔构想好的勾当教唆他人去执行。
斯科塞斯导演执着地聚焦于这种软弱之人如何自然而然被恶意浸染的面孔。厄内斯特无疑深深爱着妻子,但他始终无法从脑海中抹去通过她所能获得的利益,即便明知那是犯罪……他已完全同化于充斥着阴谋与诡计的社会氛围之中。影片同时展现了自以为“文明化”的白人那种机会主义式的冷眼旁观与侵略性的贪欲。
究其根源,这是打着“保护美洲原住民”旗号的制度与政策所酿成的人祸。尤其是《花月杀手》批判了1921年通过的监护人指定法案。该制度认定奥塞奇族缺乏正确的金钱观,便让白人律师、商人等代为管理他们的财产。奥塞奇族只能像领零花钱一样支取自己本应拥有的钱。监护人们利用制度漏洞,收取过高手续费等方式中饱私囊。
土地私有化也未曾给美洲原住民的经济、社会生活带来任何帮助。大多数人为了筹措生活费,只得将分配到手的土地以低价卖给白人。沦为赤贫者的他们虽拥有美国公民权,却找不到工作,一次次被高墙般的种族歧视挡在门外。公民权不过是名义上的资格而已。祖先遭受的歧视原封不动地延续下来,他们最终成了只能在西部电影或小说中偶然看到的稀有存在。
“如果了解这些”,会更有收获的信息,以下不加编排地罗列。是让观众更有趣地欣赏电影的小贴士。
*美洲原住民的居住地被称为保留地(Reservation)。规模从几十人居住的小型聚落到上千人居住的大型社区不等。目前美国约有200余处。一般定义为由联邦政府管理的原住民居住土地。其真实设立目的主要有两点:掠夺土地与削弱原住民武装力量。多数保留地是在19世纪强制迁移执行过程中设立的,无一例外都是荒凉的不毛之地。
*切罗基、克里克、乔克托、奇克索、塞米诺尔等五个部族在美洲原住民中算是“文明化”的部族。他们居住的土地适合种植棉花,引得白人垂涎,从而爆发冲突。就在那时,绰号“印第安猎人”的Andrew Jackson就任总统。他是曾在对英国、美洲原住民等的战争中率军取胜的主角,战功赫赫的同时也恶名昭著。上任伊始,他便宣布强制迁走美国东南部的原住民。切罗基等美洲原住民强烈反对,不仅提起诉讼,还决议进行武装斗争。诉讼在最终审理中以切罗基获胜告终,但Jackson总统拒不服从。同一时期,佐治亚州制定法律,没收切罗基土地中尚未耕种的部分,这与联邦最高法院的判决相抵触。密西西比州和阿拉巴马州也制定了类似法律,内容是不承认美洲原住民的土地所有权。Jackson总统支持各州的立场。切罗基族在最后通牒之下被关押在营地,随后被强制迁往俄克拉何马州。在这一过程中,约4000人失去了生命。身处这片死亡之地的美军士兵John Burnett作如下证言:“这片土地是被白人夺取的。人们必须知道,这里是用枪和刀把生活了数千年的人们赶走的地方。有人必须说出,杀人者就是杀人者。有人必须讲述,那时奔涌的血河……有人必须解释,在那条眼泪之河中死去的4000多灵魂的坟墓之意……”
*Jackson总统将“文明化”作为强制迁移的理由之一。但当时切罗基族早已放弃狩猎生活,正在适应以欧洲文化为基础建立起来的美国体制。他们用自己的文字出版报纸,并以美国《独立宣言》的核心——自由与正义——作为自己的大义。
*在美国西部开发与美洲大平原原住民之间的战争中,“发现金矿”这一议题几乎是常客。随着加利福尼亚和科罗拉多发现金矿,矛盾全面激化。尤其是1874年在北部平原原住民腹地中央发现的金矿,如同引爆悲剧的火种。
*白人对美洲原住民的政策随着时代不断变化。最初在弗吉尼亚、马萨诸塞等大西洋沿岸建立定居村落时,他们对原住民心怀感激,因为多次得到帮助。随着时间推移,定居者人数增加,美洲原住民与白人的关系转为敌对。殖民时期和美国独立初期,尽管冲突不断,白人与美洲原住民仍在共存。尤其是所谓“文明化的五部族”,几乎完全模仿白人的生活方式,相安无事。许多东部原住民皈依基督教,并在学校接受新式教育。哈佛大学内部设立的“印第安学院”便是为教育美洲原住民而设的典型例子。位于新罕布什尔州的达特茅斯学院最初也是为原住民教育而成立的机构。
*1830年代Jackson总统执政期间,白人移民数量激增,东部土地自然出现短缺。越来越多的人拒绝与“红皮肤种族”同居共处,共居政策逐渐被分离政策取代。于是,包括切罗基族在内的大量美国东部原住民被沿着臭名昭著的“眼泪之路”赶往俄克拉何马。
*19世纪中叶起,白人向西部迁移,由此与大平原移民、西南部原住民以及落基山脉以西原住民之间的冲突日益加剧。很快,企图夺地者与誓死守土者之间爆发了血腥的战争。联邦政府为修建横贯东西的铁路和公路,并向新来的白人移民提供农田和牧场,强迫与美洲原住民签订胁迫性条约。大平原原住民并非农耕部族,而是以广袤狩猎场为领土的狩猎民族。白人认为,只要让他们放弃传统生活方式、转变为农民,就能占有辽阔草原。基于这种精密算计,他们将原住民全部圈禁在印第安保护区,并向成年人教授农耕技术。孩子们则被送进学校,企图将其同化进白人社会。1887年,为加速同化政策,又制定了土地分配法。将部族共同所有的保护区土地分割后分配给个人,让原住民像白人自耕农一样务农,从而促使部族共同体瓦解。
*同化政策在1934年所谓“印第安新政法”——《印第安再组织法》颁布后宣告结束,美国进入承认和接纳原住民文化的时代。
*美洲原住民长期以来根据地区和部族的差异举行多种多样的宗教仪式与节庆。1883年,印第安事务局通过行政命令全面禁止传统信仰活动。虽然部分禁令后来有所放宽,但直到1978年《印第安宗教自由法》通过,他们才真正获得完全的信仰自由。
*自19世纪后半叶起,美洲原住民饱受严重肥胖和糖尿病之苦。受《道斯法》(土地分配法)影响,他们被置于不利于耕作的环境,只能领取质量低劣的配给粮食,这是主因之一。高脂肪食物和改变了的生活条件大幅提高了糖尿病发病率。横跨亚利桑那州、新墨西哥州和犹他州的纳瓦霍族就是典型例子。1990年的调查显示,在其17万人口中,有22%患有糖尿病。糖尿病是一种体内碳水化合物代谢失调的疾病,历史上在原住民社会几乎不存在。他们自古偏爱的食物是玉米、豆类、南瓜、甜瓜、桃子、杏等,还会采食浆果、芹菜、燕麦、橡子、草本植物等野生食物。到了21世纪,富含面粉和糖的加工食品及碳酸饮料成为主食,油炸肉类和土豆也备受青睐,汉堡和披萨更不在话下。随着难以接触到部族传统食物,他们的饮食结构发生了变化。作为传统食材的新鲜蔬菜在周边几乎买不到。约有一半部族居民不得不到保护区外采购食材。根据部族政府下属委员会2014年发布的资料,一般来说,部族居民要去能买到蔬菜的超市,单程就得走155英里(约250公里)以上。并非完全没有商店,沿途零星有加油站和便利店,但出售的食品多为保质期较长的面包、饼干、巧克力、花生酱、罐头食品和碳酸饮料等,选择极为有限。
*最初,美洲原住民根本不了解土地“个人所有”这一概念,也不懂所有权排他性这样的法律含义。土地转让条约的原文当然由欧洲人起草,美洲原住民只是在上面签字。为了逼迫他们签署,白人使用威压、贿赂、烈酒等手段收买部族首领。多数美洲原住民拒绝遵守这种以欺骗和花言巧语达成的条约,而白人一旦认为条款对自己不利,也会拒绝履行。因此,通过条约获得土地几乎每次都引发纠纷。一旦发生纠纷,政府通常以强硬手段“解决”,入侵者的土地就这样不断扩张。美洲原住民在战斗中一旦战败,只能交出土地离开。
*美国原本宣称不会介入第一次世界大战,但战争爆发两年后,英国方面的战局急转直下,资金也渐趋枯竭。美国开始担心借给英国的钱,意识到一旦英国战败,美国也可能跟着遭殃。1917年,美国国会宣布参战,向德国宣战并决定派兵。无论是美洲原住民还是黑人,都需要征召为数众多的士兵。当时符合征兵条件的美洲原住民有1万7313人,其中约1万2000人入伍陆军和海军,立誓为美国而战。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许多入伍青年的父母曾与美军作战。然而,奔赴前线的原住民并未介意,反而立下赫赫战功。父母们鼓励在前线的儿子不要像白人那样愚蠢,要勇敢战斗。
*乔克托族和科曼奇族士兵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用自己的语言作为密码,令德军陷入混乱,取得巨大战果。
*美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取得胜利。英勇作战的美洲原住民中,有332人阵亡,262人重伤,54人获得军功勋章。参加一战的原住民战士向美国民众证明,他们并非无能的野蛮人,而是比“文明的白人”更出色的战士。由此,美国社会对美洲原住民的认知发生了彻底转变。国会领袖开始提出改善美洲原住民待遇的建设性方案,美国政府也着手重新审视原住民政策。国会在1919年通过法案,授予所有完成军役归来的美洲原住民完全公民权。1924年又批准《印第安公民权法》,赋予此前一直被剥夺选举权的美洲原住民投票权,从而名副其实地保障了他们的美国公民资格。
*印第安寄宿学校主要由宗教团体获得联邦政府资助后设立并运营。被废弃的旧政府或军用设施经过改造后被用作校舍。其首要教育目标,是向学生灌输白人文化,让他们抛弃作为美洲原住民的身份认同,成为白人主流社会的一员。宗教团体认为,如果让美洲原住民儿童每天从家里通学,学习效果会打折扣,因此几乎所有学生都被集中收容在宿舍,与部族社会彻底隔绝。
*美国政府希望印第安寄宿学校能招收尽可能多的原住民子女,寄宿于校内的孩子还能起到防止叛乱的“人质”作用,这是他们的期待。
*在印第安寄宿学校,美洲原住民学生一到校,首先要脱掉他们特有的毯子服饰,换上西式衣装,剪去头发,连名字也要改成基督教式的名字。语言方面则被强制只许使用英语。为了让他们更快学习,同一部族出身的学生不能同住一间宿舍。学制为5年。许多学生毕业后获得在政府机构或工业企业工作的机会。但不少从西部远道而来的学生因对传染病缺乏免疫力,死于结核等疾病。
*随着白人向西部进军,美洲原住民走上了灭亡之路,野牛也被逼至近乎灭绝的境地。白人认为野牛是铁路和公路交通的危险因素,同时也意在把美洲原住民驱赶进指定居住区。猎杀野牛意味着切断原住民的食物来源,实际上是在破坏他们的游牧生活。当时在猎杀野牛的白人中间流行一句话:“杀一头野牛,就等于杀死十个美洲原住民。”
*在野牛清剿运动最激烈的时期,白人甚至为狩猎开行专门的列车。列车沿铁轨行驶,一到经过野牛栖息地就会减速,乘客便齐声开枪,将野牛成片打倒。由于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猎杀,野牛数量几乎降至灭绝边缘。后来,野牛在国家公园内被指定为保护动物,才得以勉强保存下来。
*美洲原住民以卡莱尔学校为中心凝聚力量,于1911年成立“印第安协会”。50名来自医学、护理、法律、教育、牧师、公务员、人类学等各领域的原住民领袖齐聚俄亥俄州立大学宣告成立。协会总部设在华盛顿,每年召开一次全体大会,并按季度出版协会杂志。该协会后来促成与President Coolidge会面,推动宣布“印第安日”,并促成1924年《印第安公民权法》的通过。它也为1944年成立的“印第安议会”奠定了基础。
*在《印第安公民权法》生效之前,美国政府只有在特别规定的情况下,才零星地向美洲原住民授予公民权,主要对象是依据《道斯法》获得部族土地分配者,或放弃部族成员身份的原住民。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原住民也获得了公民权。没有公民权的原住民则被视为遵循部族法律、居住在美国境内的“外国人”。美国政府与被称为“Nation”的各部族国家之间的关系由联邦国会批准的条约加以规定。
*《印第安公民权法》允许所有美洲原住民,无论是否属于部族国家,都获得美国公民权,相当于承认双重国籍。该法最初生效时,出生在此之前的原住民被排除在公民权授予对象之外,但这一限制在1940年《国籍法》颁布后被解除。虽然大多数美洲原住民成为公民,但部分州仍长期拒绝赋予他们选举权,亚利桑那州直到1948年才允许,纽约州则在1962年才予以承认。
参考资料:Yeochi-Hyeon著,Humanist出版社《印第安村共和国》(2012);Yeochi-Hyeon著,Ihaksa出版社《印第安自治共和国》(2017);Kim Cheol著,Sechang Media出版社《印第安之路》(2015);Yoon Sanghwan著,Medline出版社《美洲印第安斗争史》(2003)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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